大雪_都了【完结】(12)

  丧仪很快开始。

  弃月楼弟子均身着白色孝服,围着宇文岱棺木三面跪下。其余门派吊唁者着黑衣,在外围垂首站立。

  辛晚楼本不该跪弃月楼的楼主的,可奈何她现在是解休的药童。解休本还担心她心里不悦,可她丝毫不闹,让跪就跪、让起就起,很是省心。

  她从不觉得嗑几个响头就能上达天听,也不觉得烧了满地的纸钱就能让死人发财。

  仪式是安慰活人的,而不是告慰死人的。这世上没有冥界、没有地府、没有转世。

  她是个杀手,刀刀夺人性命。她不需要用这些东西来自欺欺人,以减轻自己内心的罪恶。

  死了就是死了、杀了就是杀了、报应就是报应。

  她早就知道的。

  凄婉又刺耳的哀乐在耳畔愈来愈响,胸腔仿佛也成了哀乐团中的一面鼓,跳动的心脏是鼓槌。

  执事呼号再拜,堂内零零散散响起哭号之声。此时,一个浑身缀满鸦羽的女孩子踩着哀乐的鼓点走入大殿,白面孔上衬一双过分黑沉的眼睛,瞧上去真如一只刚刚化人的乌鸦。

  辛晚楼正偷偷抬眼看着那人,周围弃月楼弟子忽而齐齐叩首,称那女孩一声“楼主”。

  她吓了一跳,慌忙与众人一同俯身,混入人群之中——那不是个姑娘,而是传闻中那位未及弱冠的新楼主邝萤。仪式到了后半程,他终于露面。

  那是个堪称“漂亮”的少年,皮肤青白、乌发微卷,神情却过分淡然。他生了一双黑沉无光的无情眼,如同泛不起涟漪的深深苦水。

  邝萤穿着殿内最繁复的丧服,立于宇文岱的棺椁跟前。他垂眸看向棺木之上横着的那把长云剑,神情晦暗不明。

  令人意外的是,他容貌似个姑娘,声音却比寻常男子更低沉。邝萤一手掐决,一手抚上长云,口中念一段低哑模糊的咒语。哀乐的鼓点随着他口中咒言变得更加缓慢哀怨,仿佛凄婉的啼哭。

  他垂眸念了许久,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匕首。

  匕首名唤“旷野萤”。

  他用旷野萤划破自己的手心。

  邝萤神色不动,仿佛觉不出疼痛一般。鲜血绕着他的小臂淌下,仿佛一条绕臂而生的赤色小蛇。他用食指沾一点血迹,在长云剑身上画一道符咒。

  符咒最后一点画下,邝萤抬起手。一旁小厮端水上前,邝萤径直将手探入水中,潦草洗掉手上血迹,用丝帕草草一擦。

  他将丝帕丢给小厮,轻巧道:

  “烧了吧。”

  拂袖而去。

  邝萤跨出门槛的一瞬,执事高声道:

  “封剑礼成——”

  殿内众人三拜起身,殿内又添几分嘈杂。解休揉着膝盖,道:

  “下面就是起棺下葬了,此处不用我们,到礼堂稍歇就好。”

  沈羡亭匆匆点头,抢道:“其余门派的宾客到哪儿

  去?”

  “你怎还想着千济堂,都说他们不能——”

  “解师兄!”

  方才守着花名册的阿宋小步上前,动作太急,头上白色尖头小帽险些滑落。他抬手按住。

  “师兄,楼主请您去玄机殿一趟。”

  “我?”

  “还有您的药童。”

  解休面上一白,与沈羡亭对视一眼,沉声道:“好、好……我知道了。”

  阿宋递过话,又转身忙碌去了。

  许少央面露担忧,仰头看向沈羡亭,沈羡亭却形容淡然,似乎并不意外。

  他冲许少央一笑,安抚道:“我毕竟恶名在外,但却也从未真的脱离弃月楼。我为弃月楼招来那么多麻烦,新楼主即位,也当见我这祸根一面。”

  许少央苦闷说:“可新楼主个性不算温和,只怕会难为你们。”

  “再凶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沈羡亭笑道。

  一旁的解休闻言无奈苦笑,只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十五岁就杀人的……也是世间少见。”

  沈羡亭朝辛晚楼一指:“不少见,你跟前不就有一个么?”

  辛晚楼无语凝噎。

  她懒得陪他贫嘴,抱手立于一旁,冷声道:

  “邝萤,我不见。”

  “为什么?”

  “你的千济堂,”辛晚楼冷冰冰地盯着他,“忘了?”

  第10章 白云司一个死气沉沉的年轻姑娘。……

  “楼主。”

  黑衣少年正仰头看着房梁处的一只蜘蛛,闻声转头过来。他看向面前三人,一张瓷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仿佛没看见开口说话的解休,直接绕过他,冲他身后一人道:

  “你就是沈羡亭?”

  那人点头:

  “是。”

  “你不是疯了吗?我看着还好。”邝萤又回过身去,看向那只结网的蜘蛛。

  沈羡亭轻笑一下,道:“楼主想要我疯成什么样?”

  邝萤随意地回答,语气轻松得就如聊天气一般:“像之前那样——见不得人、见不得光,在骊山里面藏一辈子。”

  他拿一个小瓶,耐心地哄骗那小蜘蛛爬进瓶中,紧紧塞上塞子。邝萤转过头,又道:

  “弃月楼因为你,不知还要被江湖门派唾骂多久……悄悄地死在骊山里就很好,你为什么又要从骊山里出来呢?”

  沈羡亭看向他,思量许久,道:

  “那,楼主便弃了我吧。”

  解休难以置信地看向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邝萤终于笑起来,道:

  “弃了你,我倒是想……可薛华存不答应。她不松口,谁敢赶你出去?”

  “那楼主想怎样呢?”沈羡亭和声问道,“要我疯回去、再那样疯一辈子吗?”

  邝萤的黑色眼仁比旁人更大,看上去像黑色的曜石。他答道:

  “是啊,不好吗?”

  邝萤忽然低下头,将那蜘蛛放出来,让它在自己青白的手心里四处爬动。他的眉毛与睫毛都长得很浓,垂着眼,眼睫在他眼下遮挡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薛华存说你那疯病一辈子好不了了,宇文阿父才同意将你丢到骊山里去自生自灭……可她竟敢撒谎——沈羡亭,为了治你这疯病,她定是费尽心力、事事躬亲吧?”

  沈羡亭没有回答。

  “你这病,好了多久?”

  沈羡亭道:“如何算是好?若是与常人无异,没有幻觉、也听不到幻声,那我应当是一直没好;若是像如今这样,能站在此处与楼主讲话、而让你误以为我好了,那便是好了半年。”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邝萤忽而攥紧手心,那只蜘蛛就那样无力地死在他手心里,“我要你疯得见不得人、见不得光,我要你在骊山里面躲一辈子。”

  他拣起一张丝帕,将死去的蜘蛛从自己手心里擦掉,随即将那帕子丢进火炉里:

  “懂了?”

  沈羡亭低下头,忽而笑出一点响动,道:

  “懂了。”

  邝萤蹙眉。

  “当年是看在你疯了的份上,弃月楼才留你一条性命。沈羡亭,可你若再不疯了……欠我弃月楼的二十一条人命,足够让我剐了你。”

  邝萤语气轻盈,仿佛那些嗜血的字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的。

  “我已立誓不在阿父丧期杀人。今日便放了你,算是与阿父积阴德。你最好在骊山里藏好了,若是叫我在骊山以外的地方见到你——”

  邝萤顿一下,声色泠泠:

  “那便把命还回来。”

  *

  烟气弥漫。

  葬礼总是离不了火,不论是燃烧的纸钱、或是氤氲的线香,又或者说,是焚烧骸骨的炉火。

  宇文岱的尸身按照他生前意愿进行火化,此时正被搁置于墓穴之中,其下是熊熊火焰。

  火光冲天,将周围的积雪热得尽数融化。地面上跪着的弟子都有些狼狈,冻土与积雪融化后和成了泥,渗透了他们白色的孝服。

  火光后,千济堂大堂主褚灵蓁一身黑袍伶仃而立,她身材瘦长,在人群中显得有点单薄可怜,与她在千济堂坐镇的样子大不相同。

  褚灵蓁面无表情,看着火光中的棺椁一点点消失。从点火到彻底火化,中间一个时辰的时间,她从头站到了尾。

  火光熄灭,弃月楼弟子上前捡骨。

  她叹口气。

  “走罢。”她对身后千济堂侍人说道。

  侍人觉得有些奇怪,大堂主二十岁就参破尘世,从此只稳居高堂,江湖之上鲜少露面,千济堂外事宜多由二堂主打点。他未曾听说大堂主与弃月楼的宇文楼主有什么往来,可他日前暴毙,闭关多年的大堂主竟在二十年内第一次外出,没日没夜赶了几日的路,来到了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上位者的恩怨不是他可以置喙的。他只想想,如此而已。

  褚灵蓁的车马宽大而阔气,前有八匹高头大马拉着,内里如一间小屋子一般。为了此次来弃月楼奔丧,千济堂特意选了八匹黑马,马车也选了外观最素净古朴的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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