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1)

  沈羡亭倒是姐姐长、姐姐短,叫得相当甜蜜。辛晚楼看不出那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的假意向来比真心更真。

  三人兜了几个圈子,才终于步入正题,沈羡亭说道:

  “我想换一个翦水花的秘密。”

  浮翠笑意盎然,道:“好呀!”

  浮翠又拿出线香、黄纸、翡翠小印。线香点燃,沈羡亭方要抬手接过,浮翠却忽然将线香拿远。

  她笑吟吟地轻指辛晚楼,声音缥缈:

  “这次,我想要你的秘密。”

  辛晚楼神色一凛,暗自攥紧不知春。沈羡亭霎时出手,将她右手按在手心里。

  他面不改色地翻过她的手心,在其中写一个“忍”字……

  ……

  辛晚楼看向他。

  沈羡亭安抚般地握住她的手,冲浮翠娘子恳求道:

  “姐姐,阿楼一个姑娘,能有什么秘密?姐姐还不如找我要……”

  “不,我就要她的,”浮翠露出如蛇一般的危险神色,紧紧盯着辛晚楼的眼睛,“我看得出来——对你、对我……对任何人,她从未说过实话。”

  线香即将燃尽,一点红色火光坠在香灰之上。浮翠紧盯着她,火苗就要烧到自己的指尖上。

  蛇会怕火吗?辛晚楼忽然没来由地想。

  摇灭线香上的火星,氤氲的白烟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辛晚楼接过线香,浮翠将黄纸推至她的面前。

  她犹豫再三,终于落笔。

  她写下两字——

  “拏云”。

  浮翠接过黄纸,印下章子。章为红印。她看着纸上文字,一时轻笑。

  “你哄得他好苦。”浮翠惋惜地摇头。

  她将纸片收进柜中,螺钿在烛火下露出火彩。她又转向沈羡亭,撑着半边脸,手指绞着自己的发丝,叹道:

  “阿亭,我心疼你啊。”

  沈羡亭闻言眼睫轻动,他看向浮翠,可似乎却并不在意此事,只笑道:“姐姐,翦水花……”

  “呀,你们这般急呀……”她松开手,缠绕的发丝轻落,她从从另一层翻出一张纸片。

  沈羡亭又要接,浮翠按住他的手,笑着将纸片推向辛晚楼。

  “你看。”她道。

  辛晚楼将纸片展开,其上三字——

  “千济堂……”她喃喃念道。

  浮翠“唉”一声,无奈道:“你还真是大方,一下便念出来,让他也一同知道了。”

  “我还想着要你自己看呢。”浮翠侧头看着她。

  *

  “千济堂精于制毒,翦水花若是从那儿流出,那倒是也不稀奇……”

  辛晚楼轻声说道,沈羡亭却未理她。

  她有些不悦,又道:

  “喂!”

  沈羡亭回头看她一眼,忽而问她:

  “今日练刀么?”

  “什么?”

  “我想起一式,还未教你。”

  辛晚楼点头,惜字如金道:“现在。”

  沈羡亭笑起来。

  载雪居外又飘起雪。辛晚楼执刀在飞雪中打出一套刀法,细碎的雪花划过不知春的刀刃,更添森寒。

  沈羡亭裹一身大氅,抱一壶热酒坐在门槛处。他小心地尝了一口,辣得他呲牙咧嘴,叹道:

  “不行,我仍是喝不了酒。”

  辛晚楼瞪他一眼,收刀上前,将酒壶夺过,道:

  “那便还我——真是糟蹋东西……”

  她仰头

  灌下一大口,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沈羡亭含笑看着她,不论酒量,只道:

  “阿楼,你无道心。”

  “道心?”

  “你用刀只凭狠戾,而无道心。你那师父忘了教你。”

  “杀手无心,谈何道心?”辛晚楼喝光酒壶里的酒。

  “你要长出一颗心。”沈羡亭忽然道。

  辛晚楼听不懂,只见他忽然起身,走入载雪居。她收刀跟上,在他身后扣紧大门,将一切风雪阻拦在外。

  沈羡亭脱下大氅,从某处翻出一个小瓷瓶。

  那瓶子有些眼熟。

  芙蓉玉露霜。

  “浮翠想要,我猜是好东西,”沈羡亭有些困了,半睁双眼看着她,“去都去了,顺手多买一件,也送给你。”

  辛晚楼盯着那小瓶子,半晌,极小声道:

  “困了就去睡。”

  第9章 旷野萤他生了一双黑沉无光的无情眼,……

  两日后,弃月楼。

  解休一早便在外等候,见到沈羡亭的小白马便上前迎接。辛晚楼驾车在外,满脸不悦,见状停下。

  解休朝她拱手问好,径直钻进车厢里。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个子比辛晚楼高一些,长得极白,圆润秀丽得如同绢人菩萨。

  女子有些羞怯,朝她轻轻点头,也撩开帘子钻入车里。

  沈羡亭眼前一亮,道:“少央师姐,你也来了。”

  许少央点头:“解休要我来替你二人易容,以免被人认出。”

  解休忽然满脸通红,在身后戳戳许少央,悄声道:“师姐……”

  “作甚?”许少央疑惑地问。

  解休再不说话,任凭许少央怎么问,他都不说话了。

  许少央觉得奇怪,但一会儿也就将此事抛之脑后,在车厢里忙活起来。不过片刻,她已将二人扮作两个容貌普通的少年。

  二人扮作解休的药童,跟他一同走入弃月楼。弃月楼各处挂着白灯笼,四处站着披麻戴孝的弟子。楼内充斥低哑的嘈杂之声,间或响起几声哭嚎。

  沈羡亭整个早晨,只在与许少央打招呼时说了一句话。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又开口问道:

  “师尊没来吗?”

  解休道:“师尊云游去了,赶不回来。”

  他点头。

  大殿内停着宇文岱的灵柩,其上横着他的配剑“长云”。几人走向丧仪记名处,解休执笔写下他与许少央的名字,正待放下笔,他顿一下,想起什么一般,对桌后弟子道:

  “宋师弟,我这两个药童也要记名字吗?”

  “不……不必吧。”那弟子也不清楚,犹豫答道。

  “新楼主严格,可别让师弟你为难……”

  “解师兄体贴阿宋,真的不必。”

  “那便多谢。”解休笑道。

  不知毓灵真人自己会不会演戏,她教出来的徒弟说起谎话倒都面不改色、张口就来。演技之自然,令辛晚楼叹为观止。

  几人离开此处,辛晚楼趁机绕至沈羡亭身边,耳语道:

  “千济堂的堂主是不是叫褚明蓁?”

  “是。”

  “那褚灵蓁是谁?”

  沈羡亭一愣,忽而站在原地不动,只静静盯着她。

  辛晚楼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嘀咕道:“应当不会有那么多人姓褚吧……”

  “千济堂有两位堂主,是一对双生姐妹,平日露面的那个叫做明蓁……”他朝那个姓宋的小弟子走回去,“褚灵蓁是平时坐在千济堂里的那个,是她姐姐。”

  解休拦他不住,叫他自己跑了回去,他二话不说夺过阿宋面前的花名册,翻至解休签字那页,顶上一个小小的“褚氏灵蓁”赫然在目。

  他向前翻一页,上一页末尾的名字却不姓褚了。

  “褚明蓁没来,来的是她姐姐?”

  解休慌忙跑过来,将花名册从他手中抢下,又还给阿宋。他抱歉答道:“阿宋师弟,不、不好意思……我……我以为忘了签少央师姐的名字,让这药童回来查看。”

  “他脾气急……你别见怪。”

  阿宋是个十三四岁的天真孩子,他心里奇怪,却看在解休面子上暂且相信。解休拽着沈羡亭走开,张望四周,低声骂道:

  “你作什么死?”

  “褚灵蓁来了。”

  “褚灵蓁来了,所以呢?”解休摊开双手,“弃月楼的楼主过世,同为江湖门派的千济堂堂主前来吊唁,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是翦水花——千济堂炼的翦水花。”

  解休闻声缓缓皱眉,疑惑片刻,摇头道:“不知是谁对你说千济堂与翦水花有关——但别想了,不是千济堂。”

  “作为江湖第一制毒门派——七年前翦水花案事发,弃月楼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千济堂,”许少央声音轻柔,却坚定非常,“可当年的千济堂炼不出翦水花。”

  “哪怕到了今日,千济堂也炼不出。”

  “为什么?”沈羡亭不解问。

  “不是随便什么炉子都能炼翦水花的,千济堂也只有堂内的一个紫云炉可用。而翦水花中有一味药,是秦岭北部大寒后的一捧雾凇。可千济堂在西南蜀地与苗疆交接处,雾凇送至半路便会融化。”

  许少央叹息一声,和声道:“阿亭,莫想此事了……别忘了,今日是楼主葬礼。”

  沈羡亭张张口,仿佛想再抗辩几句。可他却终究一个字都未吐出来,如同一点无力的挣扎。

  “听话,今日再忍耐一下。”许少央仰头看着他,在他后背轻拍几下,又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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