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
谭大人也抬起头,目光却是惊诧地看着她身后的闻凇。两人走近,谭韫良问道:
“这位是……”
“那一位的妹妹,很是明显。”
“那那一位是?!”谭大人诧异高声,吓谭韫良一跳。
“父亲?”
谭大人满面焦急,拽着谭韫良矮身要跪。却被闻凇一把按住,悄声同他说:“本宫此次秘密来此,还望大人不要声张。”
“本……本——”此下轮到谭韫良惊诧万分地看向谭大人了。
“是……小姐来此,下官有失远迎。”
“无妨。”
闻凇看着施粥棚内聚集的人群,不由眉头紧蹙,问道:
“为何只有这么一点米粮?朝廷只送了这么点儿?”
“小姐有所不知,这庆州……拢共就这么些米粮,吕将军给前线将士们拿些去……分给百姓的,便不剩多少了。”
“那……那也不至只分给城内妇孺如此一点——你不是庆州管事吗?”
“下官是‘管事’,可真正管事的那还得是——”
谭大人顿住,眼神飘忽。他压低声量。
“——国舅爷啊……”
闻凇轻咬下唇,只点点头,便不说此事,问道:
“吕将军同前线将士驻扎何处?还请谭大
人为我们指路。”
两人到了前线军中,天色已黑了。
吕宥盔甲未除,正在军帐中看着面前的羊皮地图,忽而有一小兵来报,道:
“将军,外边来了两个女子,其中一个说……说……”
“本官如此事繁你看不见吗?结巴什么,说完便滚——”
那小兵不安地咽咽口水,飞快道:
“她说她是昭华公主!”
“昭华?”吕宥这才抬头,不屑笑道,“只怕是哪里来的疯婆子吧。”
小兵从怀里拿出一物,恭敬搁在他桌上,说道:“可……可她有印玺。”
印玺。
吕宥狐疑地将那小小玉玺拿起来,翻到底下打眼一看其下刻字,霎时神色骤变,道:“快快请进来——”
小兵一看便知这一位恐怕是真的,立即便改了口:“公主殿下说……她请将军出去,她要在军中接见将军。”
吕宥不敢耽搁,即刻走出营帐。公主与她身边女子正被手持利刃的将士围着,如同陷阱中的白兔。可公主神情却丝毫不惧,如鹤般端坐其中,满面尽是不知何人的血。
吕宥立时喝退众人,走至公主身边,行军礼拜道:
“臣吕宥,参见昭华殿下。”
周遭将士听闻此话如遭雷劈,纷纷随他行礼,高呼殿下。可公主只淡淡看他一眼,冷声道:
“你甲胄已除了一半,也不是非要行军礼。”
吕宥立时跪下,朝她叩首,重新道:
“臣吕宥,参见昭华殿下!”
公主扫他一眼,面上殷红的血迹更衬得面目白皙:“起吧。”
她淡淡道。
吕宥起身,飞快打量她身侧女子一眼。那女子扛把大刀,看着是习武之人,却不是她那侍卫芙蓉。吕宥未管,只冲公主道:
“公主怎突然来此,臣属实是……措手不及。”
“你在怪我?”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公主安危——”
“若非我来,怎会知晓你克扣城中百姓药材米粮一事,”闻凇冷声喝道,“吕宥,你可知罪。”
“臣不知何时克扣百姓米粮,”吕宥又跪下说道,“军中将士众多,正是粮草紧缺之地。即便臣将其往军中拨得多些,那也是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军中百姓要吃饭,城中妇孺便不需吃饭了?本宫已去施粥处探看过,那点米粮连一个三岁孩童都吃不饱——吕宥,你真是长了一条好舌头!”
第111章 采卷耳埙声渺远。
一伙斥候方探查过明日行军之地,直到入夜才悄然回来。军营里的将士们今日操练已毕,大多已歇息下来,四散去饮食、沐浴。几个小兵聚在一起,围着个曾作过秀才的,托他代写家书回去。
几个斥候约着去河边洗浴,阿望急着看家中寄来的信件,便独自留在帐中。
他略识得几个字,看得断断续续,却也猜得出信中所写——
姐姐生了小外甥,是个男孩,母子都好。
都好,都好。
阿望放下心,只是可惜他不认得小外甥名字的那两个字。他唯可惜这一件事。
阿望仰躺在草垛上,心里自战事起后少有得宽阔畅然起来,便从手边抓起一片小小的草叶,搁在唇边吹了起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草叶吹出的乐声并不比名贵的器乐差,也那般空旷渺远,在夜色中显得极为通透幽妙。远处渐渐响起踏歌之声,歌唱之人听上去是个女子。阿望有些惊讶,便放下草叶,坐起身来。
那女子衣着简单而贵重,乐声停下也依旧踏着刚才的拍子缓步而来。她身后跟另一个女子,不知怎么却穿了一身男装。
那女子缓步走至他面前。
“你会吹草笛?”那女子颇不客气地说道,“再吹一首《蒹葭》吧。”
女子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满身的皮肉未受过风霜半点磋磨。阿望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女人为何会出现在军营之中,可所幸《蒹葭》他知道曲调,便点点头,缓缓吹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女子轻柔地和着乐声轻轻哼唱,阿望在她小小的声音里难得地觉出宁静,便将一首《蒹葭》完整地吹了下去。
一曲结束,女子似来了兴致,又道:
“你可会《卷耳》?”
“姑娘要是想听,不如自己吹。”
阿望有些不耐。
谁知那女子果真一笑,却从怀里取出一枚陶埙。陶埙轻小,在她未染的唇边呜呜地响起来,埙声空茫而宁静,在庆州宽广的夜空中幽幽响彻。
“如何?”那女子问。
阿望有些吃惊,坐在草垛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草也已不知掉到何处去了。他到这时才想起问她,说道:
“姑娘是什么人?”
女子想想,只道:“吕宥的亲戚。”
吕将军的亲戚,定也是位读过书的小姐。阿望忽然想起怀里的信,匆匆取出来,指着其上问她:
“姑娘告诉我,这两个是什么字?”
女子只轻轻扫一眼,便说:
“这两个字——‘程满’。”
“原来叫阿满啊!”阿望欣喜道。
“你的……外甥?”她扫一眼信纸,又道,“你是斥候?那在军中应当不算危险……兴许不久就能回家了。”
阿望奇怪地看她一眼,只说:“战场上哪管这些,你未免太单纯了些。”
“就像明日——我既探出明日两军许要会合至落隼隘,而只要炸了那关隘,色然兵便再难南下——我已在落隼隘的山石中塞满黑火,因而明日便一定是由我去炸那隘口——如此,我明日在黑火里丢了性命也说不定。”
“为何非是你?”
“我探出的路、我选出的计策,到时若因我之故令旁人丢了性命——岂不罪过?”
“打仗本就是这样的,生死有命、刀剑无眼,”一旁那个男装女子终于开口,便冲那女子道,“小姐亲自来一趟庆州,便都能明白了。”
“我从未想过人命是如此脆弱不堪的东西,”女子缓声道,“到了命数耗尽之时……许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
她又将陶埙搁在唇边,轻轻地吹响一支长安小曲。
埙声渺远。
*
“色然人夜袭了!色然人夜袭了——”
号角乍响,嘈杂喧闹之声令闻凇猛地一惊。她手中陶埙跌落在草垛上,心脏在胸膛里凌乱跳动,空气中满是火把燃烧的火油气味。
辛晚楼已拔刀护在她身前,听闻便一点点往响声传来之处移动。将士们正纷纷套起甲胄,在火光最盛处集结。
“怎么了?”闻凇问道,声音犹带惊喘。
辛晚楼正要开口回答,一支飞羽箭毫无征兆地朝她眉心袭来。她瞪大双眼,不知春猛地一挑,将那羽箭一刀斩断。
她猛地拦住闻凇,朝她高声喝道:
“有色然人,跟在我身后不要乱动!”
阿满从草垛上一月而下,匆匆往军帐处跑去。他在帐篷里草草捉出盔甲,边往外跑边裹在身上。
一出帐门,便见那两个女子也谨慎跟来,吕宥高喝一声:
“保护公主!”
公主?
他惊诧万分地看过去。
色然的小队袭兵正在军营里大肆挥砍,吕宥一声令下,便命全军将士在营中放火,之后便立即脱身。
几个将士留下善后,将奇袭的色然人围困其中,自己许也要被烧死在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