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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_都了【完结】(117)

  闻凇呢喃说道,竟有几分怅然若失的神色出现在她的脸上。

  “你同我一样是女子,定然知晓我那日有多窘迫……多稚其年纪再小,终究也是色然名正言顺的单于。我一个皇家贵女,被一个异族的单于当众卸了钗子……还在自己亲叔叔的葬仪上……”

  “我如今虽成了骂柄,可那日若默默忍下……便会是笑柄。我打了他,世人便说是我刁蛮、无礼,害得两国交战;我若不打他,则成了被人当成玩物戏耍、逗弄,令大靖蒙羞的耻辱……”

  “作个女子怎么这样难?为何没人想过……是那多稚其单于粗蛮任性、是那呼乐阏氏纵容无度?即便没有我,色然人也会找别的理由攻打庆州,这本就是两国旧事……”

  “我以为……至少三哥哥会帮我,至少诃息会替我解围。可当日……”闻凇神情晦暗,念及此处不由苦笑一声,“哥哥竟让我生生忍下,竟是打算直接放过那些羞辱我的色然人。我一个皇家贵女、金枝玉叶,如何忍得下这般欺侮?”

  “虽说此次深入庆州乃一步险棋,可到如今……倒是只有我那个没什么情分的六哥还想着帮我了。”

  “他至少给我指了条路……又把你留给我。”

  闻凇抬起头,双目盈盈地注视着辛晚楼。

  辛晚楼浅笑。

  “还有弃月楼,”她看着闻凇稍显讶异的神情,朝四周扬扬下巴,“他嘱托许楼主派人在远处暗中保护,只要公主莫说出去,让旁人

  知晓是弃月楼帮着公主潜入庆州就好。

  闻凇紧绷一路的心弦稍有释然,暗暗吐出一口气。她轻道一声谢,又问:

  “辛姑娘是火余宫的宫主,却为何……总与弃月楼一路,而非火余宫呢?”

  为何不是火余宫。

  辛晚楼苦笑,只说:

  “我这个姓氏,却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第110章 庆州城“臣吕宥,参见昭华殿下。”……

  “我们这便算已入了庆州么?”

  闻凇藏在辛晚楼身后,长长的白纱遮住她上半个身子。辛晚楼在马背上点头,说道:

  “有弃月楼护送,一路上还算顺利。”

  闻凇也点头,又问:

  “那我们如今去哪儿?”

  辛晚楼沉思一瞬,说道:

  “先去谭大人处。”

  小白马向前缓行,如今的庆州已与她上次来时大不相同。庆州城内已没了往日的喧嚣繁华,行人颇少,原先那般精细秀丽的衣着已荡然无存。街头巷尾鲜少见到孩子,多是一些面目麻木的大人。他们在街道里穿行,想着能换来一些医药粮米。

  庆州偏远,春色未至,冰雪未化。

  闻凇从未见过此等情状,只在白纱后胆战心惊地看着。辛晚楼的白马在庆州城里颇为扎眼,不久便有一人高呼一声飞扑上来,立时拽住闻凇小腿,欲将她扯至马下。

  闻凇惊恐地尖叫一声,不由紧攥住辛晚楼的腰带。辛晚楼立时拔刀,以刀背敲那男人手腕,那男人痛呼一声却未松口,只伸手去抓闻凇腰间那条珠串。

  “你做什么?松手——”

  辛晚楼在马上将那男人扯下,忙将闻凇重新拽上马,挡在自己身后。她的刀并未伤那男人分毫,刀尖却直指着他。

  “我哥被色然人砍了一刀,可我没钱去找大夫帮他截掉断肢——”那男人跪趴在地上,高声哭喊道,“求娘子发发善心,我哥那条腿再不截去……便不止是丢一条腿,而是连命都要丢了!”

  “那你便要抢东西吗——”

  辛晚楼说着,忽然觉得自己衣袖被人拽一下,便噤了声。闻凇在她身后摘下帏帽,慢条斯理地将腰间珠串取下来。

  她取下发簪,不动声色地割断那珠串一头,将顶上一枚珊瑚珠取下来。

  她将珠子放在男人手心:

  “一颗够吗?”

  “够……够!”男人攥紧珊瑚,哭着朝她磕一个头,“娘子善心定有善报,我替我哥谢过娘子了……”

  闻凇微一颔首,辛晚楼又拿起缰绳。她又伸手拦住,随即下了马。

  她高高举起手中珠串,冲街上三两躲在暗处的百姓说道:

  “除过这位小哥,哪位家里还需钱两应急?”

  闻凇举着珠串环视四周,阴影处的人们似乎多了起来。他们每个人脸上都透露着几分胆怯,那胆怯藏在麻木之后。

  “庆州受难,在下心中不安。可身上所带财物不多,唯有此物……还望能解诸位燃眉之急。”

  话到此时,一个怀抱婴孩的妇人从角落里走出。她缓慢而谨慎地走至闻凇身旁,怀里的孩子干瘦青白,她朝闻凇伸出手心。

  闻凇点头,便将珠串上一枚金珠取下,搁在她手心里。

  妇人抱着孩子合掌谢过,此时阴影处忽而涌出大量的民众。辛晚楼不由警惕起来,可那些人却只围在马下,不争不抢地同闻凇摊开手掌。闻凇一枚一枚地将那些玛瑙、翡翠取下,一颗一颗地搁在众人手心。辛晚楼警觉地盯着众人,恐有人趁乱抢那串子伤了闻凇,可她却连浑水摸鱼多拿几枚的人都没见到。

  拿到珠子的人便飞快离开人群,无影无踪地消失在来处,临走时冲她道一声谢。闻凇已无暇回应,一直忙着从珠串上分那些珠子。

  那些珠子看着数量繁多,可真分起来却也只如杯水车薪,很快便没有了。几个年轻女人还守在她跟前,闻凇面上露出窘迫,半晌,她忽然道:

  “对了,还有一点。”

  她将自己的发钗拆下来,那是一支金片做的竹枝。闻凇将那些金制的竹叶揪下来,一片一片地分出去。

  金片很快也没有,马前还守着一个人。

  “我……”闻凇觉得此刻开口有些无情。

  “给你这个——”

  辛晚楼此时出声,便用刀鞘在不知春上轻轻一敲,取下其中唯一一枚红色的珠玉。

  “给你。”

  她将珠玉递给她。

  “多谢二位……我便能去给我幼妹买羊奶——”

  那女孩话音未落,闻凇忽而觉得脑后一凉,便偏一下头。

  便是这一下,一支羽箭忽而擦着她的耳尖直射过来,立时射入那女孩眉心。她的双眼蓦地瞪大,直挺挺扑在闻凇身上,闻凇尖叫一声,僵硬地扶着她的肩膀,辛晚楼立时回头,看见屋檐上站着一个戴着帽子的手持弓箭之人。

  那人穿着庆州小吏的衣物,帽下露出的却是满头细而小的辫子。

  那是潜入庆州的色然兵,辛晚楼拔刀追上,高喝一声蹬着墙壁跳上屋檐。那色然兵朝她举起弓箭,一支羽箭飞出,直指辛晚楼眉心。辛晚楼矮身避开,羽箭擦着发髻射过去,她的不知春却已飞至那人胸前,一击割断他的喉咙。

  热腾腾的鲜血喷涌而出,浇了辛晚楼满脸。色然兵直挺挺地从屋檐上滚下去,双目未合,径直扑在雪地里。

  辛晚楼从屋檐上跳下,一甩刀上血珠,便又奔向闻凇。

  闻凇已抱着那女孩瘫软在地,女孩的双眼也未合上,鲜血淌了满地,已是没有气了。

  “这……这……”

  “速走!”辛晚楼当机立断,拽起闻凇立时上马。她扬着马鞭,“驾”一声,小白马飞奔向前。

  *

  谭府外大门紧锁,门外的灯笼灭了,如一具枯骨一般在寒风中摇晃。辛晚楼翻身下马,重重拍击大门,喊道:

  “谭大人!谭大小姐——”

  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很快便有一个女子将门打开。一看那女子模样,辛晚楼霎时一怔。

  “你是谭妙真?”

  来人正是四喜堂的谭妙真,她不知何时竟回了庆州。

  谭妙真也看她面熟,说道:“你……你是那个……”

  “对,是我!”辛晚楼来不及解释,只急迫问道,“三娘子,谭大人在吗?”

  “我爹不在,他带着大姐姐施粥去了。”

  说着,谭妙真忽而看到她身后的闻凇,一时间眯起眼睛:

  “这位是……”

  “那位的妹妹,很是明显。”辛晚楼只说,“三娘,那你可知前线将士如今驻扎何处?”

  谭妙真摇头:“你们要去前线?!”

  “说来话长——三小姐,那谭大人如今在何处施粥?”

  “东街。”

  谭妙真抬手一指,不及多说什么,便见二人已上了马匹,奔驰而去。

  白马疾驰,到了东街时谭大人刚与谭韫良分完全部的米粮。

  那些米粮里掺了沙土石砾,吃起来粗糙难咽。可即便如此,那些米粮也不够分给如此多的灾民,全部分完仍有一般人未分上一口。谭韫良正往施粥的空桶里加一些热水,期望着能把桶壁上挂壁的米粮涮下来、多分给几个人。

  谭韫良这些日子也黑瘦不少,想必终日忙碌、节衣缩食。她正将涮过的米汤端给余下百姓,此时看见辛晚楼。

  她惊讶地站直身子,手中端着的陶碗一晃,险些洒出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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