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12)

  她偷偷绣了一枚香包,其上乃是一只麒麟。

  “你这丫头……你竟存了这种心思?是生怕自己命太长么?”

  杜若一把将那香包抢回来,只道:

  “本就是太子殿下请我帮他绣的……”

  她将香包藏在怀里,飞快逃了。

  杜若同太子交好,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那日石清藏了太子殿下早膳剩下的一只芙蓉糕,趁着无人时塞给了杜若,叮嘱她找个去处躲起来偷偷吃,莫要让旁人看见。杜若也不知如何想的,便藏在那太子殿下每日吹埙的池边某处。如此确实无宫人看见,可却让那太子殿下一下发觉。

  他无声走至她背后,不由轻笑起来,说道:

  “那是孤早膳剩下的,放到如今已经陈了。”

  杜若吓得魂飞魄散,险些落入水中。

  太子一步上前,捉住她一只手腕,立时将她拽上来。

  杜若口中还含着一口点心。

  “殿……殿下……”

  池边湿滑,靠杜若自己爬上来定是狼狈至极。太子也不撒手,似是毫不在意,大步拉着她的腕子将她一并拉上来。杜若战战兢兢,手中的半枚芙蓉糕已不知去向,她慌乱地提着裙角,踉踉跄跄地随他一并走至岸上。

  岸边留了灯,太子殿下直到此时才松开手。

  “以后天黑还是莫要去池边了——”太子殿下回过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他看到她清丽的眉眼后稍显惊讶地怔忡一瞬,可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柔和地笑起来,问道:

  “你爱吃芙蓉糕?”

  杜若还未尝出味道,她也不知晓自己是否喜欢。可慌乱的惧意让她只能点了点头。

  太子稍加思索,说道:

  “小厨房做的没有了,可下午派人去满庭芳买的点心匣里……倒似乎还有几块儿。”

  当太子从寝殿里将满满一匣点心都放在杜若面前时,杜若依旧没看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他让杜若与他一同坐在檐下,将那唯一一块儿芙蓉糕递给她。

  杜若吃得战战兢兢、味同嚼蜡,太子倒是很开心。他鲜少活泼得如今夜一般,还偷了一壶酒。

  “你叫什么?”

  杜若噎住,半晌道:

  “回殿下,奴婢名叫杜若。”

  太子殿下点点头,便又吹起陶埙。那曲子乃是一支《山鬼》,杜若在心里默默和着屈灵均的诗句,许久,陶埙之声停下。

  恰停在一句“山中人兮芳杜若”。

  “‘杜若’……‘”太子若有所思,不禁摇了摇头,“这名字不衬你,杜若是太凄苦的花。”

  *

  当今陛下十七岁亲政,而太子殿下下月便要十七。他的禁足令刚解,陛下竟不计前嫌地给他一个兵部的差事。

  于是杜若这些日子便极少再遇见他,唯有每日夜里能远远听见那渺远的埙声。

  她手里的万寿图也大有进展,料想不久便能完成。只是领她进门的师父是个颇为妒忌的人,杜若初出茅庐时她引以为傲、锋芒显露时却激发了她没来由的怨恨。

  而杜若想留在此地作宫廷绣女的事不知从何处传了出去,这事更引起了她师父的不满。

  师父原就对她动辄打骂,而作为亲娘的石清却因她的难言之隐只能劝杜若默默忍让。某日杜若因些小事又挨了巴掌,她忍耐不住,开口顶了两句。

  当夜,她的半卷万寿图,便被一只狸奴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还有半年多吗?”石清在角落处悄声同她说道,“你师父啊,只是给你使些绊子,你们几人做同样的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只是让你慢些、受些责骂,不会让你真让你做不完工、而让殿下责罚的。”

  “说来,还是怪你顶撞她——忍忍便是了。等出去了,娘给你寻门亲事。”

  杜若三个月的辛苦毁于一旦,可连娘亲都要她忍耐,说她须得为自己的莽撞尖锐负责。

  唯独太子殿下,只他一人告诉她:

  “是你受委屈。”

  杜若原就只想要这一句、只这一句。她便将满腹心事全都放下,点着烛灯重新在丝绢上绣起那半卷万寿图。太子连日繁忙,却也在夜深人静时至绣房寻她,手里拿一枚夜明珠。

  他亲手将夜明珠悬挂在油灯之上,又轻轻将火光吹灭。他缓声道:

  “孤想帮你。可孤笨手笨脚的,在这《万寿图》上也帮不什么忙。”

  太子殿下赧然一笑,朝那夜明珠扬扬下巴:

  “珠光温和而无烟气,孤将自己那枚送给你,切记保重眼睛。”

  “那殿下自己……”

  太子殿下朝她柔和一笑,忽而便冲她凑近。

  他眼里似含着能令万物勃发的春水,乃是一双世间难寻的温润至极的眼睛。

  可他却万千珍重地注视着杜若的双眼,仿佛凝视天上的星星。

  “我已寻到了一对更美丽的宝珠……”他轻声说道,“只愿……我能将它们留在身边。”

  过了三日,她那师父夜里失足落入池水之中,溺水而亡。

  第105章 高吟吟一个失序而疯狂的吻,带着血腥……

  “朝中之事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杜若正帮太子系上腰带,而太子扬着手,如同一个虚空中的拥抱,“孤从未想过竟还会遇到替官员找私生女的事情。”

  杜若的麒麟香囊已经绣好,她不动声色地将那香囊挂在太子腰间,同那串玛瑙羊脂玉珠串挂在一起。

  太子看见,却也并未多话。他只淡淡一笑,便由着她去了。

  “私生女?”杜若问道。

  太子沉声回答:“高冲,他那独子前些日子死了,他便想起这个女儿。”

  杜若随口道:“那可不好找。”

  “已经找到了。”

  杜若抬起头,太子殿下正支颐笑着,柔和的眉眼中尽是胸有成竹的得意。

  “那女孩肩上有处很大的疤痕,孤派人去那女孩生母的故乡找了,最近已有了消息——”

  “殿下——”那个名叫乔柯的年轻侍卫自门外走入,急匆匆的。

  他年纪尚小,身量看着还是个小少年。他乃是太子东宫奴仆生下的孩子,因而从小便与太子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殿下,今日除夕家宴,再不动身便要迟了。”

  杜若早在听见他声音的当下便躲入屏风之后,乔柯不曾看见她。

  太子殿下转向乔柯,说道:“知道了,孤现在便走——乔柯,你再去看看笼子里那只银绒玄狐,那可是孤要进贡给陛下的除夕贺礼。”

  “殿下,那狐狸属下已看过三回了,活蹦乱跳呢!”

  太子怡然一笑,双眼便弯作月牙。

  “好,那现在就走吧。”

  乔柯率先出门套车去了,太子将杜若从屏风后拉出来,轻柔地握着她的手。

  “今夜等我。”

  杜若耳尖一热,却忧惧地将手轻轻抽回来。

  她不安地咬着下唇,只垂下眼。

  太子轻笑,便随乔柯出去了。

  今日年关,太子宽仁,便令东宫诸人不必做工,只大贺除夕便是。

  太子走后,宫人便也松弛不少,自午后便大张旗鼓地准备起来。石清特端一碗牢丸,在角落处拨一枚给她,道:

  “吃,快吃,这个里

  头有铜钱。”

  杜若拗不过她,便拾箸将那枚牢丸放在口中。轻咬,果真有一坚硬的东西。吐出来,果真是一枚铜钱。

  石清欣慰地笑起来,抬手摸摸杜若的脸颊。

  “娘走了,不敢同你说太多话。”

  “万岁。”她轻声说道,脸上带着笑意。

  杜若一怔,眨眨眼,便也说:

  “万岁,阿娘。”

  东宫之内充斥着静谧祥和,谁人都难料想今夜会发生那般大事。

  “太子闻淙,目无尊长、心无君臣,今乃失德,责禁足东宫、日杖三,钦此——”

  魏公公盛气凌人地丢下一道圣旨,垂眸看着那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狼狈而卑微地跪在他脚下。

  太子身上麒麟纹的衣衫被尽数剥去,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其上隐约透出血迹。太子俯首道:

  “儿臣领旨。”

  乔柯跪在一旁,闻言焦心地抬手搀扶。太子佝偻着身子跪坐起来,冷眼看着面前站立的内监。

  魏公公谄媚一笑,这便上前将太子扶起,说道:

  “殿下,这都是陛下的旨意,奴才只是替陛下传个话——您啊,这几日便养好身子,待陛下消气儿不就万事大安了吗?”

  “陛下再生气、罚的再重,可说到底——您还是太子。”

  直到宫内诸人走后,太子依旧跪坐在地上。满地积雪冰寒,他衣衫单薄,脸上的血迹已在风雪里冻成细碎的红色冰碴。

  乔柯战战兢兢地搀他:

  “殿下……”

  “你走,”太子轻声道,“都走……所有人都走。”

  “殿下,今夜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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