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心尖一紧,即使二夫人止了声,她也猜到了下半句。
国公夫人本是君亲王府郡主,为谢国公正妻,府上嫡子诞生,却叫人如此言论,难以想象那时的国公夫人该有多难过。
二夫人摇了摇头:“国公爷和夫人的矛盾在长久数年中一直未能消解,甚牵连到世子,世子分明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谢国公府嫡子,却无人知他从小小年纪起便已是常年独一人在临风院。”
“世子自幼冷静克制,我从未见过他因受父亲冷待而露出失落之色,后在夫人去世时也未掉过半滴泪,这些年世子一直是独自一人,待到他人朝之后,更是时常忙碌在外,像是要借此与国公府断了联系一般。”
江绾听着二夫人所说的这些,也终是明白谢聿那股子古怪的脾性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与其说他是古怪,不若说他身边从未有过关系亲近之人。
亲近如家人,亲近如妻儿。
“抱歉,说是与世子妃聊聊,可我光顾着自己一人说了。”
江绾心里因方才知晓的事而有些闷闷的。
她低声道:“无妨,我本不知这些事,是二夫人告诉我,我才对世子又有了另一分了解,只是二夫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
不似为说闲话,更没有诋毁谢聿。
江绾此前所猜测的二夫人对谢聿抱有怨念早已不成立。
二夫人稍显窘迫:“夫人生前待我不薄,甚在我有了身孕后,让我入了后院抬为妾室,我虽与世子不亲近,但在他幼时我也曾伺候左右,世子如今也已长大成人,但与国公爷之间隔阂也因年岁越发深重,我一直希望世子能有一桩好的姻缘,能够真正有人伴在左右,又担心因世子的脾性引你生出误会,我知我这些话太过唐突,所以一直不知要如何说出口。”
江绾默了默。
二夫人当即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道:“世子妃莫怪,我并无要求世子妃的意思,我说这些也只是……我心下担忧,不,我只是……”
江绾看着二夫人已是有些语无伦次了,不由缓和了神情笑了笑:“我没有怪罪,二夫人将这些话说出来,心里也能舒坦些了,不是吗?”
二夫人怔了怔,而后才松缓道:“劳世子妃听我唠叨了,我当真无别的意思,只望世子妃往后与世子一直好好的。”
*
江绾今日听二夫人一席话自不是全然没有感触的。
她本是想过国公府如今如此冷清的氛围,谢聿自幼成长的过程也应当不会很热闹,但却没想过竟会是这样的孤寂。
这与江家,与她所成长的环境全然不同,她即使听过了描述,也无法当真想象那般画面。
这么想来,一路孤独的谢聿似乎当真有些
可怜。
就似二夫人同她说这番话的真实意图一般。
让人对他的过往心生同情,心生怜惜。
“趁早把你的脑子换了吧。”突然一道冷声,不带丝毫怒意,只叫人不住要打寒颤。
“世子爷恕罪,小的当真不是故意的。”
“滚,去把事重办。”
“……是,世子爷。”
江绾怔然抬眸看向房门的方向。
因着在等谢聿回府一同用晚膳,所以房门未关,一眼能看向院中。
方才的声响也是从院内传来。
视线里出现谢聿高挺的身姿后,角落一侧也见钦羽只迅速折返的背影也显露可怜巴巴的样子。
江绾心下顿时不由又觉好笑。
瞧他这副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样子,何以可怜。
他也定是极为不屑旁人予他的同情。
那些曾经已为过往,如今谢聿早已是令众多人仰望的存在。
江绾从不否认谢聿的优越,无论内外。
二夫人的担忧自在情理之中。
但她与谢聿之间的相处并不需要这些情绪。
如此想来,谢聿仍然是个无法和可怜一词联系在一起的人。
谢聿面色冷厉地跨入屋中,忽的又脚步一顿。
“笑什么?”
江绾一愣,不知自己竟是心下笑着,唇边也有了上扬的弧度。
她连忙敛了笑意,起身道:“没有,正等世子回来呢。”
谢聿眉梢微动了下。
她方才明显是不由自主的笑。
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还是因着瞧见他回来了?
没有确切的答案,谢聿却已不自觉偏向了后者。
因为此时的江绾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让他方才那股被钦羽的愚钝气出的冷意也逐渐开始消散。
江绾看着谢聿那张不知因何事而显露倨傲神色的脸庞,便更不觉他有任何可怜之处了。
若要说可怜,或许是为等他回府,早就等得饿了肚子的她比较可怜。
江绾问:“世子,现在用膳吗?”
谢聿微微颔首,在江绾身边坐了下来。
江绾唤了下人备菜后,便又随口问:“方才是出什么事了吗,你待会还要外出?”
因为谢聿大抵都是如此,若有公务,再晚也不耽搁他办公,再累也不会停半分。
但谢聿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后,道:“不外出。”
江绾猜测的思绪一顿,下一句“注意歇息”的话也就此噎住了。
桌前安静一瞬,谢聿忽的道:“今日收了份帖子,严正托我给你。”
“嗯?严大人?”江绾歪了歪头,不自觉往谢聿那头凑去要看是何帖子。
从谢聿的角度正好瞧见她浓密的眼睫,扇子似的轻扇了一下。
他竟就这么恍了一瞬神。
“世子?”
直到江绾没等到他拿出帖子,这才出声将他唤回了神。
谢聿微蹙了下眉,这便从袖口将帖子拿出,声色冷淡下来:“准确的说,是他夫人递来的,想邀你参加严府明日的芙蕖宴。”
“严夫人?”江绾接过帖子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严夫人的名字,游莲。
与芙蕖同名,又办芙蕖宴,看上去似乎是很有趣的事。
可是:“我与严夫人素不相识,怎会想到邀请我?”
谢聿理了理袖口,轻描淡写道:“不是什么必要之事,不愿去回绝便是。”
江绾当即语塞。
她分明是觉得有趣的,只是顺势问问。
她与谢聿下了床榻当真是再无任何默契了。
不过江绾也转念想到了,自己如今是谢聿的妻子,那位严大人与谢聿交好。
此前在商小公子的生辰宴和长公主殿下的庆云楼都有短暂见过一面,如今严府举办宴席,他的妻子自然便向她发出邀约了。
江绾合上帖子,轻声道:“既是严夫人邀约,我自当要去的。”
谢聿对此也不作多言:“随你。”
随后饭菜上桌,两人安安静静用了晚膳。
谢聿果真手头还有公务,即使不再外出,也在用过膳后便直接去了东屋。
江绾在白日已将手头那本书册全数看完了。
此时若不是谢聿将书房搬去了东屋,她便应该去到东屋翻看别的新书亦或是做点自己喜欢之事。
江绾站在房门前,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东屋紧闭的房门。
她此时又想发问了。
谢聿究竟把他的书房搬去东屋做什么!
叫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江绾烦闷一阵后,还是耐不住闲得无事可做,迈步朝着东屋走了去。
敲门前,她心下偷摸祈祷两件事。
一是谢聿莫将她赶出去。
二是谢聿若未赶她,但也别唤她去研墨。
如此想着,江绾深吸一口气,就此抬手敲门。
敲门声响。
屋内骤然一道碰撞脆声同时响起。
江绾一怔,下意识就施力推了门。
一进屋,赫然瞧见,本该在另一侧坐着办公的谢聿,正鬼鬼祟祟站在她的书案前。
微躬着身,面色僵硬古怪,眸中一丝慌色没来得及藏住,就此被江绾一眼捕捉到。
“世子,你这是在……”
哗啦啦——
江绾话音未落,谢聿身形忽的一动,带动他身后碰到的笔架。
笔架上的笔骤然倒落,发出一阵凌乱的声响。
江绾脸色一变,瞳孔紧缩地看见许令舟送她的那支笔装上书案,砰的一声掉落在地。
她三两步上前,完全忽略一旁僵直站立的谢聿。
顺着那支笔滚落的方向,急促地弯身将其捡起。
江绾重新站直身来,那只笔被她轻握在手上,眉眼微敛着,视线扫过手中的笔。
未见笔身有任何损伤,她才微松了口气,抬眸看向谢聿:“世子,你这是在干什么?”
谢聿一怔。
他竟有种被江绾质问的感觉。
这让谢聿感到不悦。
却又理亏于自己的确弄倒了江绾的笔架。
但仅是笔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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