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梦_云津【完结】(13)

  周围的流民眼睛亮了起来。

  活人,不能吃。

  死人,意味着加餐。

  当三双黑爪子摸上我的腿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个蓬头垢面的妇人。

  「你们不许动她!不许动她!」

  她哭得声嘶力竭,直到腰背没那么佝偻,我才认出她的模样。

  她,是我的阿娘。

  第33章

  到现在的话,许多事情终于能说清了。

  为什么我无数次晕倒也不会被拖走。

  为什么我饿到竭力时总有吃的在角落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

  也许是从出了舒州。

  也许是从出了村庄。

  阿娘就悄悄跟上了我。

  她记得和我的约定,仍然不敢上前打扰我。

  却仍挂念着我。

  我力竭晕倒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在旁边絮絮念。

  野火低垂,荒芜一人的林地里,只有我和她。

  有什么东西贴在我的唇上。

  「汩汩」的血腥味萦绕在我的鼻间。

  我听见她说话。

  「我、我没有喂过你一天奶,如今喝了我的血,也、也算是喂了奶吧。你莫要怨我,我……我也是太怕了。没有儿子,你阿爹便打我,我被打怕了,便想要个儿子。怀你的时候我总盼是个能使把式的小子,可生你的那天晚上,我却梦见了一个姑娘朝我笑,我、我有一瞬间,多么希望你是个像我的姑娘啊!」

  天亮了。

  我茫然地站起来。

  阿娘的尸首倒在地上。

  母亲的血肉在我口中弥漫。

  我在见这个世界之前,最先见过它们。

  阿娘临死前,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于她,也许是心愿已尽。

  天上又落了雨,周围人都惊呼了起来。

  「下雨了!下雨了!老天下雨了!」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她的身体号啕大哭。

  老天爷啊,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戏耍我!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

  一个女人,她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钱给了大儿。

  爱给了大女儿。

  血肉和命给了小女儿。

  她轻飘飘地在这世上活了几十年,将血与肉都付之一炬,却什么也没留下来。

  一辈子辛勤劳作,供养父亲、供养丈夫、供养孩子——都是一场空!

  雨淅淅沥沥而落,有人在雨中旋转、跳舞,他们亲吻着大地,张口接着雨水,庆贺着荒年来之不易的雨露。

  终于下雨了。

  雨,是老天的赐福,也是母亲的恩降。

  春雷阵阵,过了这个春天,我就十四岁了。

  可惜,阿娘看不见了。

  第34章

  我安葬了阿娘的尸首,记下地方,暗暗发誓。

  来日,若我还活着,我定要将她带回徽州。

  路上遇见个外地的药商,他在此地急得团团转。

  我熟读舆地志,替他指了路。

  作为报酬,他给了我十个馒头。

  及至离别,我忽然问道:「大人,我见你的东西都已卖得差不多了,怎么后头还装着货物?」

  「啊,那是黄柏和大黄,其他药材都卖了,唯有大黄千余斤无人购买。」

  我想了想:「要价几何?」

  「贱卖了,只要十两。」

  「我要了。」

  衣裳内侧缝着的银子,恰好只有十两。

  「你?」商人左右犹疑,嘀咕着看着我。

  「正是,我是歙县方家的,贤兄若不信可去一问。」

  「是了。」他又喜笑颜开,「我虽没结交过方家,却知道芜湖的高家。」

  「如今世道乱,得多防着些,小友见谅。」

  「贤兄想的是。」

  我言简意赅,卸了货物就走。

  运货的骡子,我也买走了。

  幸而遇见的是有交情的,能让利几分。

  这些货物,运不了多久,甚至出不了舒城。

  药商有些嘀咕,却也不解。

  待他走后,我轻抚着药材。

  囤积之道,极能知物,善用奇胜,其赢得过当,愈于婺远时。

  旱灾,饥荒,流民后便是大疫。

  果不其然。

  数日后,舒城疫疠流行,急需黄柏,大黄治病。

  二药供不应求,价格猛涨。

  我适时抛售。

  连本带利赚纹银五百两。

  从前得心应手的本事,如今又做成了,却是一地茫然。

  第35章

  合州城。

  值此兵家必争之地,终于消停了许多。

  朝廷派来的官兵维持秩序,疏通难民进城。

  我排在里头,守城的官兵问我:「有路引吗?」

  「有……」

  路引,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倘若没有这个,路上便没有那么好走,所谓坚壁城野,也变成了豺狼野兽。

  「咦,徽州府歙县人?」他道。

  「有什么问题?」旁边人问。

  「没什么,只是这个小子的来历,竟然同叶大人有些关系。」

  叶大人?

  听见这个称谓,回忆渐渐笼上心头。

  歙县人士,朝廷新贵,难道是……

  还未容我多想,便进了合州城。

  城内,秩序井然,偶有富家施粥之处,也是一派清静。

  这些应当都是此地官员指派的。

  难道,当真是叶铭臻不成?

  我心中燃起一丝去找他的希望。

  转瞬,却又放下了。

  今日我褴褛,他为官,再相见已很不合宜。

  昔年一起在德启公旧宅里分食饭团的情谊,也在这么多年的时光里消散了。

  就算是再见了,又能如何呢?

  说不定,他已娶妻生子。

  说不定,他已并不是我所识的那个叶姓少年。

  好在,我还有银钱。

  钱,在安稳的地方,是个好东西。

  有了钱,我换了一身行头,泡了香汤,洗去了一身污浊。

  量衣时,我发现自己瘦了许多。

  可更多的人,死在那场大疫里。

  叛军在此盘踞半年,久攻不下安庆、合州,终于显现颓势。

  朝廷派来的官员都是当今朝廷的新贵,是陛下的心腹。

  与之同时,秋闱仍要准备。

  因而,我所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曾经的汪教谕。

  或许,如今该叫他汪学正了。

  教谕是九品官,而学正却是正六品。

  这些年,他耗费了一番功夫,终于从微末爬上来,面色也沧桑了许多。

  他问我七叔母如何。

  我说那年走散了,便再也没见过。

  汪学正叹息一声:「战乱无情,如今朝廷也腾出空来,该下手了。」

  我问他,今年的秋闱还照常吗。

  汪学正答:「按都指挥使的意思,叛乱今年夏天应当就能停。这是陛下即位来的首次科考,他不想因此而停废。」

  而后,又道:「你大哥也在合州城内,他近来读书很认真,我看过他的文章,说不定能中举。」

  我抿了抿唇:「我从前和他说过许多难听话,再见已很不合宜。」

  「去见见他吧,你的生父为了供他在荒年读书,累死在何家的田庄上;你姐姐被夫家打得不成样,却仍给他塞银子。现在也不知所终,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去看看他吧,秋闱在即,他却整日浑噩,若是考上,说不定于你有利。」

  汪学正话说得不分明,却有暗示之意。

  「我听陛下的意思,是要改开中运盐之法,届时官府有人也好。」

  开中法?

  这正是四叔起家的法子。

  我心头微动。

  如今手上只有四百两纹银,再起家容易,可战火过后千疮百孔,生意没那么好做。

  我朝他道谢:「晚辈知道了。」

  世事总是这样兜兜转转,想见的人见不成。

  刻意躲着的人,却总是见得到。

  我有意去见我大哥,谁知,竟碰到了叶铭臻。

  书院前的那棵大槐树下,我与他相顾无言。

  我记得状元坪的村口也有这样一棵大槐树。

  幼年时,我总爱爬上槐树的枝丫,朝他挥手。

  「阿嫂说槐花蒸饭又香又甜,叶铭臻,我们采些槐花回家去吧。」

  他很无奈,又捉不住我。

  「小瑾,小瑾,你快下来!」

  后来,槐花落了满地,我捡了起来,做了好几个香甜的梦。

  此时此地。

  槐花仍在,人却不似当年。

  我与他同时出声。

  「你……」

  「你——」

  倏然笑出,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第36章

  他如今在朝野之中名声不大好。

  和官宦走得近,不是直臣的路。

  我和他自幼相识,知道他心中的决断,也明白有的事不必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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