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官府特意在民间举办了相应的傩戏表演,连做三日之久,等他回城,再找她去看。
“殿下,还有一事。”
“说。”
青山垂首作揖,盯着地面不敢看他:“祭祀那日,霍小姐邀约了孟玄朗一同游街看傩戏。”
第52章 猜错“看来你跟我不熟呢。”……
面具下的人静默了许久才开口,冷静得可怕:“出去吧。”
青山抬头瞄了他一眼,他仍保持着戴面具的姿势一动不动,看不出喜怒。
他默默退出殿内,掩上殿门。
江野抱臂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好奇往殿内张望:“今日有什么新鲜事吗?”
他很是羡慕青山,可以被调派去监视霍令仪,在太庙里的生活实在枯燥无聊,沉闷得像是一潭死水。
青山言简意赅:“霍小姐想看傩舞,太庙的傩舞看不了,她打算去街上看。”
“着什么急啊,等我们殿下回京了,再一块去呗。”
青山也没瞒着:“她约了孟玄朗。”
江野一下子就站直了,在原地转了圈,嘴里念叨完了完了。
青山沉默站在原地,脸色也不太好看。
虽然明知这件事会让殿下不高兴,但他不能隐瞒,只能实言相告。
殿内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只有一声,但如惊雷那般在他们二人心头炸响。
他们二人贴近了殿门仔细听,门缝里只有呜呜的风声,和一片死寂。
江野和青山对视了一眼,互相推搡着谁去问问。
两人剪刀石头布,最终江野成了这个倒霉蛋。
他敲了敲门:“殿下?”
屋内无人回应。
江野又敲了一遍:“殿下可还好?”
“滚!”字正腔圆,饱含雷霆之怒。
一整夜,江野和青山轮值守在院子里可以看到窗户的地方。
窗台紧紧
掩着,看不到屋内情形,但烛火亮了整整一夜,窗台上的黑影始终一动不动。
直到天明时分,微弱烛光乍然熄灭。
雄鸡一声天下白。
江野和青山端着水盆进去服侍越少珩洗漱。
越少珩面色如常,不见悲喜,好似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青山熟练地为他添衣簪发,越少珩对镜正衣冠。
铜镜里倒影出越少珩俊美的脸。
妆台上的灯笼散发出来柔和的光线,映射在他立体的五官上,铜镜中人眼窝深邃,双眸如寒潭般冷冽,薄唇平直,半点弧度都无,下颌线条流畅,冷硬如刀锋。
青山提起朱砂笔在他如玉般白皙的面庞上勾画符文,红线沿着薄唇一路向下。
越少珩抬起下颌,露出了凸起的喉结。
笔锋笔直的滑过山峰,没入锁骨。
门外太常寺的礼官在殿外摇铃催促。
青山搁下朱砂笔,垂首退至一旁,越少珩拾起案几上的面具起身。
临走时,青山忍不住开口询问他的意见:“殿下,今日可还需要属下继续去盯着?”
他脚步微顿,须臾,冷淡回道:“不必。”
随后跨出偏殿,与太常寺礼官离开。
太庙祭坛位于四面空旷的平台之上,台阶有九十九层,名曰登天梯。
圣上身着华丽繁琐的衮服,头戴大裘冕,手持斧钺,在礼官的引领下一步一拜登上祭坛。
礼乐齐鸣,百官跪在祭坛之下静候。
祭祀开始,先行禜祭,再行傩祭。
越少珩头顶面具跽坐在台下席间静候,祭祀的时间很长,从辰时,到日上中天,鼓乐笙箫就在他身边,吵得他耳痛。
祭坛四周也无荫蔽,盛夏日头就这么直直的晒在他们头顶,已有不少体弱者晕倒被抬下去。
越少珩穿着的祭服也里三层外三层,早已被汗水打湿。
太常寺卿找到跪坐在其中的越少珩,上前劝道:“殿下,日头太盛,里面还有木棚空着,您快去里面休息吧。”
祭台下的木棚都是临时搭建的,地方不大,已有不少脸色惨白的官员或是侍从坐在里头休息。
唯有一个木棚还空着。
越少珩看了眼还站在祭台上的皇兄,淡声说道:“无妨,本王和巫一起,既然木棚空着,便物尽其用。清水备了吗?给本王送些过来。”
“是。”
及至申时,傩祭才开始。
鼓槌敲击在鼓面,擂动着人心,戴着青铜獠牙鬼面具的巫,手持铜铃,跳着诡异的舞步从四方出来,舞者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鬼神一般强健的力量。
领头的舞者着红衣,戴着黑色的灵官面具,在一众巫当中,尤为显眼。
他身姿挺拔,手长腿长,每一次挥舞都带着磅礴的能量,动作毫不含糊,甚至比一旁的巫师更为威武矫健。
他诡异的扭动四肢,精准踩在鼓点之上。
鬼面带着慑人煞气,可将逼近人间的邪祟瘟疫驱逐干净。
舞者接过火把,像是盘古挥舞着巨斧,在逢魔之时,劈开天地间的混沌,将邪祟驱逐。
“轰”一声,火把点燃筑台,熊熊烈火直冲天际,点亮了黄昏夜色里的长庚星。
长庚星被一颗石子击散,荡漾在水波中消融。
“令仪,咱们不去街上走走吗?”
望江楼外的斜阳亭内,霍令仪与柳青骊凭栏而倚。
柳青骊望着凉亭外热闹的街头,分外好奇。
那边有人在表演喷火,内外围了许多人,她想去看热闹,可是又不敢单独过去,所以想拉着霍令仪去。
可是她到了这儿就不肯走了。
“可我肚子还有些疼,再歇一会。”霍令仪趴在凭栏上装病,埋头进肘窝里吸气。
柳青骊只好摸着她的后背安抚:“要不要去医馆?”
“不用,我坐一会。”霍令仪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苦兮兮地咬着下唇,有苦说不出。
半个时辰前,她拉上霍珣与母亲交代自己要去街上看傩戏,母亲见霍珣也跟着,便许了她。
离开母亲的院子,她直接打发霍珣去找自己的朋友玩。
之后刚出门府门没多久,就撞上孤身一人来登门寻她的柳青骊。
柳靖南下赈灾,命府里的管事看好她不许外出,柳青骊一如往日那样听话,迷惑了管家,令他放松警惕,她才得以在今日趁着后门无人值守之际,悄悄溜出来找霍令仪。
她知道今日街头傩戏,霍令仪一定会去!
霍令仪得知柳青骊竟敢做出这种叛逆之举,顿时欣慰不已。
要是放在平常,她指不定多高兴。
可她今日打算和孟玄朗单独相约。
加入一个柳青骊,三人同行,十分不便。
只是要她拒绝柳青骊,又于心不忍。
青骊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出来找她,她怎么能甩了她。
要是越少珩也在就好了。
斜阳隐入山林,赤霞渐渐被紫霞吞噬。
华灯初上,街边的商铺亮起灯笼挂到檐下,街市光亮如昼,一派繁华。
游人如织,皆从斜阳亭外路过。
十个人里,有七个脸上都戴着傩面。
要是大半夜走在街上不打灯笼,像极了百鬼夜行,鬼气阴森得吓人。
忽然斜阳亭中闯入两个年轻男子。
他们像双胞胎似的,不仅个头相似,衣着也相似,都穿着差不多形制和颜色的直领大襟。
衣服有些眼熟,好像是孟玄朗常穿的衣服。
“令仪,柳小姐?”两人中有人开口了,一听语气便知是孟玄朗。
她站起来,疑惑地看向他们二人,他们都戴着极相似的傩面具,叫人分辨不出李鬼还是李逵。
霍令仪指着他们二人,茫然问道:“亮怀,怎么会有两个?另一个是谁?”
柳青骊当即便猜了出来,走上前来说道:“我猜,另一人是景王吧。”
他含笑答道:“柳小姐聪慧,不如你们猜猜我们二人分别是谁。”
“装神弄鬼,把面具摘了不就一目了然。”霍令仪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眼前的二人。
孟玄朗就是个一板一眼的老实人,能提出玩这种无聊把戏的肯定就是越少珩。
“你该不会是怕认错人丢脸吧?你不是跟他很熟吗,这也会认不出来?”这人语调甚是嚣张,一听便知是越少珩。
不知怎的,霍令仪竟觉得他语气有点凶?
是错觉吗?
抬头看向眼前的人,他戴着凶神恶煞的傩面,不怒自威,加之他平常说话也是这样咄咄逼人,句句带刺,所以叫她误会了吧。
其实也还好,她都对他的冷嘲热讽习以为常了。
许是她太久没跟他说话,一时太过敏感了。
霍令仪讪讪收回目光,反唇相讥道:“谁怕了,是有多无聊的人才会玩这样无聊的把戏,还是三岁孩童吗?”
“那好,你们俩猜,猜错的人请在场诸位吃顿好的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