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嘉树将资料叠好,揣进了袖袋中,若无其事地继续与海棠闲聊:“张家太妃前年去世,当时的消息也曾传到长安来。我听麻嬷嬷提过一嘴,好象那位张德太妃生前住在寿康宫,私下却试图拉拢附住慈宁宫的太嫔们,想让她们做耳目,探听太后娘娘的起居。太后娘娘刚将七皇子与吴家遗孤安置在宫中时,对她最为提防,为此不惜将她拉拢的太嫔们直接送到寿康宫去。哪怕张恭妃在皇上面前为姑母哭诉,太后娘娘也没松口。幸而皇上并没有理会张恭妃,事情便不了了之。慈宁宫里其他附住的太妃、太嫔们看到被赶走的太嫔的下场,也不敢再违背太后娘娘的命令了。”
纪王、安王都曾是皇帝夺嫡的最大对手,只不过纪王之母常贵太妃蹦跶得最厉害,所以先帝一死,她就为保儿子性命殉了葬;而安王相对老实些,他的生母张德太妃便安然无恙地搬进寿康宫颐养天年。虽说张恭妃不得宠,但张家老牌外戚的体面还在,皇帝对张德太妃也还算客气,孙贵妃更是懒得与只生下公主的张恭妃计较。
但张德太妃不知是不是为此自傲,放着好日子不过,明里暗里折腾,以至于惹得皇帝厌烦,等她一死,便只能葬在皇陵的边角位置,皇帝压根儿就没下令全国官员百姓服丧,长安这边过了好几个月才收到消息。由此可见张德太妃有多么不受待见,皇帝连该给太妃的体面都不肯给了。
海棠上辈子经历过多次皇家丧礼,对一位太妃的薨逝该有什么样的仪式知之甚详,如今只说是听长辈们讲过相关的老故事,拿出来给金嘉树分析:“这不是国丧该有的规矩礼数,估计当时压根儿就不算是国丧。我问过翠果,当时文武百官都没进宫哭灵,送葬也基本上只有张家人和张家亲友,又或是依附张家的人家去了。如此不合礼数,礼部官员和朝中的御史却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来,估计是张家理亏。
“张家本来就一年不如一年,后继无人,再失去这位老太妃,将来的前程可想而知。我不知道他们跟许娘娘说过些什么,但如果张家老太妃曾经犯过皇帝的忌讳,那与他家子孙联姻,便有一定的风险了。虽说他家想要把女儿嫁给七皇子,但这么多年了,七皇子妃人选未定,他家两个女儿便一直不说亲,但凡有象样的权贵家子弟愿意求娶,又何至于此?你可要多提防着些,别听旁人说几句他家显赫的话,就糊里糊涂跳坑了!”
金嘉树听得连连点头:“海妹妹说得是,我一定会小心谨慎,绝不会轻易被人哄了去!”
海棠见他如此顺服,自己倒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咳……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齐大非偶……你自己势单力薄的,要是跟高门大户联姻,肯定免不了要受气。如果他们家真能帮上你的忙,这气受了也就受了;可要是他们帮不上忙,反而还要靠你去巴结许娘娘要好处,那你不就吃亏了吗……”
海棠绞尽脑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着,金嘉树便主动替她找到了借口:“正是这话。我如今战战兢兢地,只求皇上对我多些宽容,别怀疑我会拖姨母的后腿。若是张家本身就犯了皇上的忌,这门亲事便对我有害无利,甚至还有可能连累姨母,我怎能不更加小心谨慎呢?我从前只当京中权贵高门只会对我有利,却没想到当中也可能会有坑。海妹妹提醒了我,我还要谢过你呢!”
海棠咳了两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也没什么,就是……顺便……毕竟咱们都这么熟了……我哥哥肯定也盼着你将来能过好的……”
金嘉树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迅速转开了话题:“邱家父子都曾经跟着罗家人出门,为张德太妃送过葬吧?我去寻他们打听打听,想必他们知道得比翠果更多。”
海棠暗暗松了口气,忙道:“没错,他们应该知道得更详细。回头我帮你打一声招呼,免得他们心有顾虑,不肯对你明言。”金嘉树毕竟不是新主人海家的少爷,邱家父子未必愿意对他透露前主人家的消息。
海棠起身走到门边,叫了守在外头的香草一声:“你去问问,翠果她爹和她哥哥,这会子是否在家里?”
香草应了一声,偷偷瞥了屋里的金嘉树一眼,便转身迅速走了,没过多久回转来禀报道:“姑娘,邱叔今日跟着老爷去衙门了,邱百胜陪着二少爷去了校场,都不在家里。不过方才门房上的马叔给上房报了信,好象是大少爷写了家书回来,刚送到太太那儿了。”
海棠顿时大为惊喜:“哥哥写信回来了?!”
第758章 家书
海礁离家已经超过一个月了,早就该抵达京城,然后写信回家报平安。
但他不是官身,就算能靠着二叔海长安的身份,借用官府的驿站系统往长安送家书,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送到。
那这家书是怎么送回来的?
海棠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金嘉树,金嘉树有个猜测:“方才我过来前,镇国公府正好来人把麻嬷嬷请过去了,听那语气,似乎是京城有信使过来,镇国公夫人才邀嬷嬷过去商量事儿。说不定海哥是托周家的信使帮忙送信的呢?”
这个猜测十分合理,海棠觉得这应该就是答案了。
她也不多加猜测,便招呼着金嘉树往上房方向走:“金大哥,你要不要也听听我哥哥在京城都经历了些什么?”
金嘉树很想去,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去了,海奶奶马氏是不会把自己赶出来的。可他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当,海礁写回来的家书,海家人应该头一个看才对。就算事后他们再告诉他信里的内容,也不代表着他们对他就生分了。海家待自己亲近不假,可他也要掌握好亲疏分寸。
因此,金嘉树走出西厢书房,朝上房方向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他柔声对海棠道:“海妹妹,我还是不去了。海哥写回来的家书,你们一家本该头一个阅信的。你也知道我会对哪些消息感兴趣,事后再告诉我好了。至于其他的,那本该只告诉你们家的人知晓。”
海棠愣了愣,也不由得露出微笑来:“我倒忘了,哥哥爱在信里说些有的没的,金大哥可能会觉得尴尬吧?不如你在西厢书房里等一等?等我看了信,就来告诉你。”
金嘉树看了看上房的方向,心里很想答应,但还是忍耐住了:“算了,你们一家盼着海哥的来信,盼了那么久,定然很想多读几遍。我还是先回家去吧。麻嬷嬷今日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我晚些时候再过来,也是一样的。”
他坚持要离开,海棠也不好再挽留,便按捺住自己想要第一时间读信的渴望,先把人送出了家门,方才折返。
经过二进院的时候,她看到二婶胡氏也得了消息,正急急往正院走呢。海棠便搀了她一把,安抚道:“二婶别担心,二叔肯定平安无事。他身上有官职的,涂将军会护他周全。”
胡氏笑道:“我不担心。他人都到京城了,常家人还能害死他不成?咱们又不稀罕认祖归宗。”她嘴上是这么说,但脚下却走得飞快,就差跑起来了,忍不住要埋怨儿子两句,“天天都去校场,今儿天气不好,我早就嘱咐他早些回来的,结果拖到这会子还不见人影。回头他知道他爹来了信,他却没能马上看到,还不知道会有多懊恼呢!”
婶侄二人说话着就进了上房,转进里间,却看到马氏正盘腿坐在炕上,一边读着手中的信,一边默默擦眼泪,不由得大惊失色。
胡氏连忙扑了过去:“娘这是怎么了?!可是长安他们出了事?!”
马氏吓了一跳:“当然没有!好好的咋会出事呀?!”
胡氏顿时松了口气,海棠忙扶着她坐到了炕边上,笑说:“阿奶读信时擦眼泪呢,二婶见了便误会了。”
马氏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泪迹,忙放了下来,讪讪笑道:“额们家在京城也有宅子了,额这不是高兴的么?”
海棠听得也高兴:“哥哥已经在京城买到宅子了?!”
“买了一座,也是赶巧了,恰好有人要卖宅子。那家人有亲友在禁军里当差,涂将军一上任,手下的亲兵就听说了消息,知道额们家要在京城买宅子,便立刻告诉你二叔了。”马氏揉了揉眼睛,索性把信交给了海棠,“你来念吧,从头念起,叫你二婶也知道信里说了些啥,好让她安安心。”
海棠接过信,往炕边坐了,便开始重头读信中的内容。
海礁先是给家中长辈请了安,然后便开始叙述自己进京的经历。
这一路都是快马急行军,他也是头一回经历,吃了不少苦头,但同行所有人,包括二叔海长安,过去几年都时常随涂荣巡视西北边疆,早就习惯了。就连镇国公府的小少爷周奕君,也有边疆经历,反倒是他对此最生疏。若不是二叔提前为他准备好了所有需要的物品,他身体又还算健壮,他还真未必能扛下来。
不过,正因为他咬牙扛下了这两千多里的急行军,涂荣和一众亲兵们都对他另眼相看,纷纷夸奖。涂荣还说,等他考完武会试,不管成绩怎么样,都可以来找自己,反正禁军里总是要招新人的,而海礁不但骑射武艺、身体素质都优秀,本身还读过书,又有许多实用技能,绝对能帮上他的忙。他正需要海礁这样出色能干又可信的好帮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