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马氏无精打采地说:“额从小看着他长大,知道他爹娘是谁,咋还认得下这个外甥?额连大哥的孙子孙女都顾不上,还能顾得上你的干孙子?礼数不差就得了。东西都是好东西,不会叫他吃了亏,你就赶紧替他收下来吧!”
马氏气得不想说话,用眼神示意崔婶,把那份见面礼接了过来,就催着大姐用饭。吃完了,大姐可以走人了,她也要带着一家子出发进城去。再拖下去,天黑她都到不了家,叫丈夫海西崖怎么办?!
海礁海棠都看出姨奶奶无心闲聊,便安安静静地陪着用餐,并不多问什么。方才吃了半天的瓜,他俩还得消化消化。
海礁偷瞄了周马氏的侍女几眼,总觉得有些眼熟,猜想自己上辈子被姨奶奶派人挡在门外的时候,可能见过这个侍女。一想到这件事,他对姨奶奶周马氏就一点儿好感都没有了,只觉得她会被继婆婆与丈夫、继子逼到今天的地步,都是活该。
海棠埋头吃面。虽然脑子里还在思考,可她不会错过美食。说实话,这碗臊子面的味道比起昨晚庄头夫妻准备的晚饭可美味多了,面筋道之余又不失软滑,汤底更是一绝。
马氏显然也有同感:“这面的味道,几十年都没变过。额离开长安这些年,没少惦记这一口。彩霞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周马氏叹了口气,指着那个侍立在旁的仆妇道:“额也爱彩霞做的这手好面,可惜,她如今待在别庄里,一年也就去给额请两三回安。额难得吃一回她做的面。”
那仆妇眼圈都红了,哽咽道:“只要太太愿意,老奴随时都能去给您做面!”
周马氏叹道:“罢咧,万一叫那婆娘揪着不放咋办?额可舍不得你出事,你还是留在别庄里安生过日子吧。”
马氏之前没听那仆妇说起这事儿:“咋回事?额在庄里看到彩霞时还吓了一跳。她年纪虽大了,但腿脚都硬朗,眼神也好,咋就让她到庄上来养老了涅?连她儿女都在庄中做农活,都是体面孩子,怪可惜的。大姐竟然没留个人在身边?”
周马氏道:“她就是为额说话,才得罪了那婆娘,周晋浦还叫唤着要卖了她一家子。额怕老爷被他们祖孙说动,就赶紧把彩霞一家子都送庄里来了,对老爷就说已经重罚过了,免得那婆娘赶尽杀绝。”
如果长安城郊的庄子还不能阻止马老夫人与周晋浦下黑手,周马氏就只能忍痛再把人往外地的陪嫁田庄里送了。那里条件更差些,离她更远,她更舍不得了。
幸好几年下来,马老夫人没有再提起彩霞一家,周马氏才算是松了口气。
马氏就不明白了:“大姐就不能把彩霞送回马家去么?换了主家,周家还能杀了亲戚的家仆不成?!”
周马氏唉声叹气地摇头:“不成。大嫂不缺人使唤,反倒埋怨家里人口太多了,养不起哩!”
马家自打她们老爹去世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大哥虽然有官职在身,发展却远不如父亲,只是勉强维持罢了。大哥的儿子就更不必提了。四十多岁的人了,才做到七品,若没有父亲帮衬,根本全无升迁希望。本来他还娶了个家世不错的媳妇,可惜岳家觉得他不争气,根本不打算费力抬举他,宁可绕过他去帮他儿子。大嫂为此没少跟儿媳妇闹别扭,又怕自家排场降低,会叫亲戚邻居们笑话,每天都在为钱生气。家宅不安,婆媳不和,又倒过来影响了男人们的心气。马家的未来似乎越发晦涩不明了。
娘家这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事,周马氏没少犯愁,却不知该跟谁倾诉去。如今小妹回来了,她才算是有了抱怨的地方。
马氏深吸了几口气,强忍住骂人的冲动。
她就不明白了,她离开长安才十几年,咋就连娘家都变了样呢?官职低怎么了?她男人这些年官职比大哥更低,还一度辞了官,还不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她也没嫌弃过啥,跟儿子媳妇都相处融洽。大哥大嫂和大姐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明明住在长安这样繁华安定的大城市里,却把日子过得稀碎,比她夫妻俩可差远了!
马氏再看了彩霞一眼。这是她大姐在闺中时就用惯的心腹侍女,为人能干又忠诚,做得一手好针线,面食更是一绝,如今眼看着人还硬朗,丈夫也是精明老成之人,膝下儿孙们看着也机灵,一直待在庄上种地就太可惜了。
马氏索性跟周马氏开了口:“大姐要是舍得,就把彩霞一家子暂时借给额使唤。额刚回长安,手下就只有崔家五口,实在不够人使。再往外头买去,又要花时间慢慢教。彩霞一家好歹都是熟人,知根知底,比外头买的强。等啥时候你把你后婆婆熬死了,在家做得了主时,额再把人还给你,如何?”
周马氏有些惊喜:“咋不能呢?你要是愿意带走他们,额就放心了!以后额常去看你,就能时时吃到彩霞做的面,也能叫她做针线,不必次次都要打发人跑庄上来传话了。”
马氏又气得笑了,翻了个白眼:“额是要人回去自己使唤,不是帮大姐养人的!你要是这么不实诚,就当额没说!”
周马氏连忙赔笑:“额说笑呢,妹妹别生气,回家额就把身契给你送去。”又叫彩霞赶紧给妹妹磕头,算是把人交出去了。
马氏又深吸了两口气,无奈地挥挥手:“彩霞赶紧回去跟家里说一声,给你们三天时间收拾东西。额家在哪儿你们也知道,只管上门去就是了。”
海棠对自家新添了一房家人并无异议,倒是海礁皱了皱眉头,暗暗撇了撇嘴。
第137章 老军师
吃过午饭,不但周马氏要离开,就连马氏也要带着一家子准备出发了。
马氏先送了大姐出门。离开的时候,姐妹俩正好听到隔壁院子有陌生人说话的声音,不由齐齐露出了好奇之色。
海礁快步前去探头望了望,便回来报信说:“是周家庄子上的人来看金嘉树了,正与表叔公在院子里说话呢。”
周马氏立刻就明白过来,妹妹给自己找来拒绝转让别庄的借口,那位在凶案中幸存的少年真把周家庄子的人引来了。她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张望了几眼,便立刻转了回来,脸上露出一丝窃喜之色。
马氏只觉得她反应古里古怪:“大姐你这是咋了?别在孩子面前露出这个怪样来。”太不尊重了!会让孙子孙女们误会他们马家的教养。
周马氏根本没领会妹妹的想法,只是掩口笑着低声告诉她:“额瞧见老军师和他小儿子了。他们都被招过来了,额回去一说,那婆娘断不敢再提在额别庄里建作坊的事,要提至少也是明年了。”
那位老军师已经七十多岁了,曾经是她公公年轻时的心腹幕僚。她公公退回后方休养后,就把这个老伙计荐给了年轻的侄儿周老元帅,于是老军师又辅佐着周老元帅立下许多军功,直到十年前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方才退休,在周家的庄子上养老。他有两个儿子、五个孙子、一个女婿和三个孙女婿还在军中效力,小儿子一家则留在庄上照顾老父。只要身体许可,老军师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到长安城里看望周老元帅与周世功。
老军师一向对马老夫人劝丈夫退居后方一事感到不满,更反对她教继子读书学文却荒废了骑射。若不是他一力支持,周马氏的儿子也很难象叔叔一样走家族子弟传统路线从军,而是早就在继祖母的安排下,走上父兄的旧路,从小读书科举了。
马老夫人能在其他人面前靠着辈份高与好名声指手划脚,却没办法在老军师面前摆架子。她过去固然能得到丈夫的宠爱与信任,但在很多事情上,周老太爷总是更愿意听从老军师这位心腹的意见。
老太爷去世后,马老夫人松懈之下,行事颇有些不妥当之处。旁人想着她从前的好处,都容忍了,唯有老军师再去长安时,虽不会见旧东主的遗孀,却总是劝周世功别由得继母乱来,孝顺不是这么个孝顺法,偶尔还会提醒周老元帅管束好族人。周世功听不听是他自己的事,但马老夫人对周老元帅那边还真有些犯怵,为此深恼老军师,偏她再生气也没办法冲着人家发火。这位老人家,在西北边军与周氏宗族之中,都有很高的威望,并不是马老夫人几句闲话,就能打击到的。
因此,周马氏一看到这位老军师的身影,就觉得自己这波稳了。她固然是没什么胆子去求见这位长辈,毕竟对方对她也没什么好评价,但她知道,周世功这回是绝对不会再责怪自己不肯过户别庄了。
周马氏欢欢喜喜地告别了妹妹离开。马氏送走了大姐,心里还有些郁闷,却碍于要赶时间,只得吩咐崔婶:“去告诉长安媳妇一声,额们准备要走了。”又吩咐海礁,“去瞧瞧你表叔公那边,是否要招呼客人?等客人走了,额们就得赶紧出发,不然天黑了都进不了城!”
海礁与崔婶应声去了。海棠想着自己没啥事好做,便跟着哥哥一块儿去看热闹,留下马氏一个人招呼闺名叫做彩霞的仆妇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