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整好一切,谢惟安带着人给各个羊圈里垒了石头灶。
干稻草易燃,若是直接在羊圈里生火,稍稍不注意,一点火星子就能引发火灾。若是不生火,天寒地冻的,在羊圈里睡上一晚准得冻死过去。
谢惟安便带着人,在附近寻了石头,给羊圈里垒了个简易的灶,灶上架锅。可烧水做饭,又能取暖,还挡住了往
外冒的火星子,一举三得。
冬日里白昼短,夜冗长。
刚过申时,天就渐渐暗了下来。
黑色的大铁锅里,杂粮在水中翻着滚。
醒着的人们,也都围坐在石头灶边,暖着身子。
夜色,越来越浓。
锅中的杂粮粥逐渐变得浓稠,一缕白烟自锅中飘起,飘出了羊圈。
石灶边烤火的,有那犯困的打起了瞌睡,头如捣蒜。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下去,一抬头,瞬间从瞌睡中清醒过来。
虞薇念抱着膝盖,看着羊圈外的天,又飘起了大雪。
“阿念!”
虞薇念扭头,是陆解差。
“大哥!”
“驿站里也没啥多余的棉被,就这几床,还是为兄跟驿丞求了好半天才求来的。阿念你自己留一床盖,其他的……你看着分罢!”虞薇念这才看见,陆解差身后的手下手里,抱着旧棉被。
五十来人,四床被子,要怎么分?
被子还算大,一床被子挤挤也能盖住三四个人。虞薇念一合计,干脆一边两床,给老人跟孩子们盖。
此般分配,众人倒是没有异议。毕竟被子少,紧着老人孩子们也是应该。
雪,越下越大。
等到第二日醒来,天地间早已是白茫茫一片。
石头灶里的柴火应是刚刚才熄,石头壁上还留有余温。
张娘子哈着白气搓着手,又重新生了火:“这雪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听说这边的雪,一下就是几个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咱们……能烧的柴火不多了。”
李氏从布袋里捧了一把豆子放进锅里,又转身去羊圈门口,打算去桶里舀水熬些豆子粥,却发现桶里的水已经结成了冰。无奈的叹了声气:“雪,总归是有停的时候!”
“听陆大人说,榆关的天跟关外比起来,好的不是一点半点。眼下榆关的冬日都这般难熬,咱要是真到了幽州,冬天可怎么过?”何家嫂子给孩子掖了掖被子,眼里满是担忧。
“你光听陆大人说幽州天寒,就没听陆大人说那关外也有府郡有县城么?幽州不止有军营和流犯,还有当地的百姓呢!咋滴,别儿个都能过活,咱们去了就活不成?”吴娘子嗓门拔高,高到隔壁的羊圈里都能听见。
似乎还没怼够,吴娘子又道:“那江南,暖不暖和?山清又水秀!可是人家让你进城嘛?给你一口饭吃嘛?你染了瘟疫别儿个管你死活吗?就算你福大命大,没饿死也没染上瘟疫,寻了一块空地住下来,之后呢?你靠什么生活?”
“没有户籍,干什么都是白搭!没户籍,就算你开了千亩万亩的荒地,到头来也没一亩是属于你。没户籍,就算你盖了房子,县衙也不给你办房契地契,到时候什么都不是你的!”吴娘子句句铿锵有力,却又字字诛心。
李氏也难得的帮腔:“吴娘子说的对,咱们走了千里万里,吃了那么多的苦才走到了今天,总不能到最后临门一脚,还要往回跑。”
原本隔壁的好些汉子们,也因恶劣的天气,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在听完了吴娘子的话后,又觉得吴娘子说得对,重振了信心。
谢惟安没顾得上听女眷们在说着什么。他正与徐四,王二几个商议,打算一会去附近的山上狩猎。
落雪的冬日,可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谢惟安寻了陆解差,本想打听一下附近的地形。哪知陆解差听到谢惟安要去打猎,忙将人引荐给了驿丞,又夸赞谢惟安有一手打猎的好本事。
驿丞听得心动,竟然借给了谢惟安一柄弓箭作狩猎用,又寻了一双旧靴子给他换上,还派了一名手下带他们进山。
第23章
临榆县多山,出了驿站往西十来里处崇山峻岭,层峦叠嶂,鲜少有人进去。
谢惟安知晓深山里面多大货,若是只身一人,他定会进深山中去寻摸一番。但眼下的同伴并无腿脚功夫,天又下着大雪,即便有那心思,也不敢带人贸然进入老林深山,只得去西南边矮些的角山,碰碰运气。
许是真就运气好,碰到的野物还真不少。那些个野物像是被冻僵了似的,没了往日的敏捷,极易猎得。亦许是谢惟安真有手狩猎的好本事,只要入眼的山鸡野兔,他都能手到擒来。
同行的人看谢惟安狩猎轻松,也放开了手脚在山中狂奔,追鸡撵兔。直到天色渐暗,谢惟安召集了众人准备下山。
虽未猎得尽兴,但怕山下的人担心,汉子们便听了谢惟安的话,意犹未尽得开始下山。
大雪还在扑簌簌下着,地上的积雪又厚了几分,一脚踩下去吱吱作响。
“谢大哥,你是我所见过的人里最会狩猎的了。”驿站差役左手提山鸡,右手握野兔,腰间还挂着一只,走起路来左右晃荡。
差役此话并非夸张。
他们驿站离山海关只有三十来里,每年这个时节那些押送囚犯的都会在临榆县暂住。这一呆就是两三个月,冬日里能下嘴的东西本来就少,那些解差们免不得要上山去猎些野物来打打牙祭。
也不知是他们运气差,还是他们就不是狩猎的那块料。时常进山一整天都空手而归,不像谢惟安,第一次进山就套了这老些的野兔山鸡。
谢惟安笑了笑,只道是运气好,哪里像他夸的那般有那等的好本事。
听谢惟安言语中的谦逊,差役心中对其更敬佩了几分,连带着话都多了起来。
一路说笑。
回到驿站后谢惟安先去寻了驿丞还了弓箭与靴子,将山鸡野兔各留了一只,给驿丞下酒喝。又给陆解差一样送去了一只,余下的带回了羊圈,剥了皮褪了毛,留出两只晚上煮来吃,其余的全部埋在了雪地里。
待要吃时,从雪地里扒出来便是。这样的储藏方式,只要积雪不化,肉类就一直不会坏。
都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借住了驿站的羊圈,承了驿丞的情,除了谢惟安偶尔的狩些猎物送与驿站,天晴时,虞薇念也会带着众人出去拾些柴火回来。
一些留来自己烧,一些码进了驿站的柴房。
此般过了三四个月,直到来年的三月,冰雪消融万物生长。虞薇念一行人终于收拾了行装,准备出山海关。
临行前,驿丞寻了谢惟安,表示有意留谢惟安在驿站任职。若是谢惟安愿意,他便寻了临榆县的县令,给他与幼弟办理临榆县的户籍。
此等机遇百般难得,谢惟安却拒绝了。
对他而言,不止幼弟谢辰宁,就连虞薇念,徐四,王二,张天成以及队伍里的其他人,早都被他当做了亲人。
他们说好一起去幽州开始新生活,如今又怎么会背弃他们,自己留在临榆县呢。
驿丞惜才,却也是个性情中人。见谢惟安如此重情重义,便不再提要留谢家兄弟的事。
“都说美酒配英雄,这把弓,自是要配谢兄弟的这样的好身手。”临行前,驿丞竟然将曾借与谢惟安打猎的那把弓,赠予了他。
“我虽年长谢兄弟十来岁,却觉得咱两无比投缘。这弓,就当是谢兄弟请我吃了三个月的野味钱!谢兄弟可莫要嫌不够!”
“这……”摸着弓弦,谢惟安有些受宠若惊。
他本想拒绝驿丞的好意,但这柄弓他实在是喜欢,有些爱不释手。
突然想起了什么,谢惟安解下挎在腰间的大刀,双手奉上:“承蒙徐大人厚爱,这柄大刀是我在小衡山时杀山匪所得,赠……赠予徐大人!”
明晃晃的大刀闪着寒芒,虞薇念心下一突。心想你送什么不好,送土匪的大刀,可莫要惹了那驿丞的晦气,将你的弓收回去。
哪知姓徐的驿丞非但不觉着晦气,反倒大笑起来:“好,好,好!杀过山匪的刀,那必然是把好刀!”
虞薇念:???
好好好,你们这么互相吹捧是吧!
该寒暄的都已寒暄,该道别的也已道别。众人背上行囊,又开始重新起航,向东北出发。
出关那一日,好些人满眼含泪的对着城门磕了个头。
不过是一道关,可对他们而言,这一道关门所隔绝的,是他们过去的曾经与未知的将来。
或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离阳。
城门关闭,一行人眺望远方。
目光所及之处,去是
一望无际的辽地大平原。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若是在离阳或是江南之地,这个时节的桃花开得正艳,是踏青游玩的好时候。
可眼前的辽原之地,地面积雪还未化干净,漫天的素白叫人瞧着,心中生了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