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眨了眨眼,挤掉泪水,最后看了下面的陈细酌一眼。
风好大,女人的喊声杂着痛泣,惊惧,绝望几乎要透过耳膜。
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说对不起。
还是没做到自己说的一辈子陪着她……还让她这么伤心。
陈茉莉只感觉自己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头被捂住,就像先前她捂住自己耳朵的每一刻保护一模一样。
巨大的撞击让她耳廓发懵,失重感裹挟全身。
嗡———
就那么一秒,什么都听不见。
她被陈唤紧紧扣在怀里,整个人朝上趴在他怀里。
海浪迅速褪去,又猛地一下扑上来,耳边的声响迅速传开,夹杂着潮湿滚烫的液体。
时间仿佛被压缩暂停却又那样那样快。
怀里的人失了力,陈茉莉滚到一边,在那瞬间里猛然睁眼,大口大口地呼吸。
咸湿终于被血腥气淹没。
陈细酌第一时间扑过去。
开口才发现自己没声儿,第二声有了,跟憋了口气一下子破掉一样叫他名字。
“陈唤!”
他的心脏仍在跳动,陈茉莉也爬过来,她头还在晕,哭得看不清陈唤的脸,血腥味愈来愈浓。
“没死……就算我还你的……好不好。”
他软了语气,就像个无知孩童一样做错了事后觉得道歉就能被原谅。
她摇头,陈唤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勇气没了没关系,以后都没了也没关系,什么都不要你想了。
没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陈茉莉好好的。
“不要,不可以……陈唤你不能……”
陈细酌怎么都说不出口那个字,手机上发给周白予的地址早就成功发送,那边的回应是让陈唤拖延时间。
信号不断地转,她拨着急救号码。
陈唤又怎么会问人好不好呢?一个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的人。
我只希望你在我身边,回来吧。
他努力着试图看清她,可风太大了,什么表情都被杂乱糊在脸上的风带走。
这是陈唤第一次想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他终于会询问她的意见,可陈细酌一点也不需要,她不要这样的尊重。
她不断摇头,拨打电话的手都在抖,原来人在情急之下真的连哭也不会了。
意识后知后觉回笼的同时浑身传来剧痛,尤其是胸腔,内里仿佛被砸碎了。
他张了张嘴,又呕出一口血。
左臂触手可感地肿起来,陈细酌紧紧扣着他的右手。
这次她感受不到陈唤的脉搏了。
“别闭眼,不要闭眼,我求你。”
她愈发紧地握着,觉得只是风太大,明明他的手在前一分钟都还是热的。
“陈唤……”
陈细酌不敢动他,可陈唤开始呼吸困难,呕住的血涌在她手上。
她跪在地上,将陈唤侧着撑起来,背靠在她膝头。
“茉莉,衣服,把衣服脱下来!”
她根本不敢给他做急救,生怕碰到哪里再也挽回不了。
陈细酌浑身冰冷,迅速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下,盖在他身上。
“不要闭眼……你看着我陈唤,看着我……”
他是想笑的,想让她别那么怕,但最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一副神情。
用尽力气,也只把指尖反掐住她虎口。
太冷了。
陈唤第一次开始感觉到冷,比幼年被丢进港口,无力地在水里扑腾还要冷。
意识溃散之际,他缓缓合着眼:“别怕……等阿予……”来。
早在陈唤坠楼的刹那,底下五个人就跟鸟兽乍散而去,陈俊峰冰冷地看着远处那三个人,看着陈细酌崩溃般匍匐在地上,那样冷静的人,她从来没有这样不体面过。
陈细酌脆弱的声响揉杂破碎在原地,连风也刮不动。
他内心升腾起的念头再也压不下去,正要往那边走……
忽然救护车的铃声由远及近,接着无比清晰地震在每个人心里,陈细酌扭头,急救人员抬着担子迅速跑过来。
陈俊峰一愣。
怎么可能这么快。
可看着躺在地上呕血不止的陈唤,他心里骤然升起难以言喻的狂喜,放弃靠近陈细酌,拔足奔向沿岸,闷头扎进水里,洗去手上被陈茉莉抓开的伤口。
冰冷刺骨的水裹住他,陈俊峰的心却像是被丢进沸水,激动得他狂笑。
这根本没有监控,他从最开始要的就是陈唤的命!
他凭什么这样自命不凡,甚至让陈罔市的目光那样迷恋,永远顺着他而移动。
那就去死吧!
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别抓走她的一丝注意!
陈细酌踉跄着爬起来,陈茉莉也被担架抬起来,陈唤一直抓着她的手,她不敢放,怕他那一口气就这样散了。
铃声响起。
那头是周白予的声音,陈细酌从没听到他有这样严肃的时候,可此时也无从思考。
她知道救护车是两人提前商量好为防出事叫来的,她才打了电话,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快。
“听着,你是陈唤的法定代理人,你可以为他的手术签字,但不能截肢,他哪里都不能少。”
那头周白予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是少见的凝重。
“手机立刻关机,谁的电话都不要接消息也不要回,等我或者木姨过来,在此之前,有陌生人问你什么,一句也不要开口。”
“不要离开他一步,陈唤交给你了。”
周白予那边及其安静,像是在车里,而后车门被打开,飞机的螺旋声
迅速盖过一切,不等她回复就挂了电话。
手一软电话掉在地上,她又赶忙去捡起来,按照周白予的话把手机立刻关机。
送去的不是民二院,而是镇上唯一一家私立医院。
陈细酌上半身全是血,送到医院时陈唤已经没意识了。
抓着她的手也因失力松开,她看着自己掌心的血,人生第一次生出绝望之后的茫然。
陈茉莉被推去检查,她一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外。
都说医院的墙壁听过世界上最多的祈求与眼泪,她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那间被合上的门。
脑子里的片段不停重复闪回,陈唤迅速跃出去抱着陈茉莉从塔台坠下。
那一瞬间……她无能为力。
后知后觉的泪终于涌出来,滚烫在烧,她低头看着自己上身的血,凉透了。
意识终于被打开阀口放了出来。
她无能为力。
还是这样。
脱力般坐在地上,不远处的护士收到上级指示守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陈细酌的样子不敢上前打扰。
这女人身上没有伤口,却一身爱人的血。
后来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突然想起那一刻,那样一个完全的,利己主义的人,因为她而奋不顾身。
将自己的命,无数人精心呵护的那颗心脏,拿去换她的生。
他知道如果陈茉莉今天真出了什么事,陈细酌这辈子就完了。
陈细酌闭眼,蜷缩着,身体剧烈地颤抖。
可陈唤如果今天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她也没有以后了。
这种感觉太痛,太难以形容。
这样深刻,刻骨铭心。
以至于很多年以后,陈细酌想到陈唤在自己眼前从高处落下来的那一幕,仍然会心悸得无法呼吸。
直至她人生消亡的那一瞬间再次回想,陈细酌都忘不了这种感觉。
被无数的绝望,拧不开的乌云笼罩,密布挤压,让人下跪,祈求,忏悔直至崩溃,最后被困在越来越小的境地里,再也发不出丝毫求救的无声寂静。
手术中那三个红字,直直照进她生气枯竭的眼。
……
木雯坐着直升飞机很快就到了,手术还在进行。
她身后跟着医生团队跟两排训练有素的保镖。
周白予那句“陈唤交给你了”的含义,现在才连同着寒意,从她骨头缝里慢慢钻出来。
陈细酌才开始逐渐意识到周围的人,回想起一直在门口徘徊的护士与安保。
高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迅速杂乱,木雯比先前任何一次看到的样子都要显得匆忙,却依然光鲜。
精致柔软的羊绒面料,毫不避讳地沾上陈细酌上半身早已干涸,却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血迹。
木雯在开口前,先拥抱了她。
“对不起,阿姨,对不起。”
她无颜面对木雯。
“没事,孩子。”
有人立刻上来跟医生团队沟通陈唤的病情。
木雯放开她,眼里话里皆有担忧。
她这时候才真的像一个母亲,却依然高贵优雅,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让她脑子里永远保持一条清晰的轨迹,分岔路上的无数条可能发生的结果都有备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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