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方才那王家的小子所说,县学投毒一案是文星和他爹所为,难道……
难道文星和他爹已然被收押了?成为了嫌犯?
“嫌犯”这样的词汇,甫一在脑海当中与文星和她爹关联到一起,郭氏就忍不住的双目一黑。
他们怎么能被收押!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自己不早
就递了消息,说一切都有自己的吗?
一时之间,郭氏心思百转。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不救她的侄子和亲爹。
眼下这桩纵火大案,有这么多人证在,自己死咬着不认,但也清楚,只要段岭倒出空来,查实罪证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她不过是争一口气,一是拖延案情,一是不想叫段岭好过罢了!
她只思虑了片刻,便下定决心,望向端坐于仪门下的段岭:“知县大人!民女愿意认罪!”
第65章
话音一落,整个广场上人声嘈杂起来。
被多人联合指认却态度恶劣的郭氏,突然之间态度大变,直接了当场认了罪,实在是叫所有人都觉得出乎意料!
史主事神色微变,此时试图再以目光示意郭氏不要妄动之时,郭氏已然也不接他的招了!
段岭却仿佛丝毫不惊讶,只平静的注视着郭氏:“既如此,你便如实招来。”
郭氏自打开口认了罪起,再无惯常的趾高气扬的姿态,深吸了一口气道:“我郭家多少年来,都是这临南县的第一大户!旦夕之间,墙倒众人推,原本那些烂泥糊不上强的下贱东西们,都敢踩到我们头顶上来蹦跶!叫我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气!”
她说这话时,眼神不自觉的看了看一旁站着的王景禹。
今日这一场审,从开始到现在,这个下贱农户子都稳稳的站在那里,而自己,却要这般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全程跪在地上!
“还有你!”郭氏目视着瞪向高坐于仪门下的段岭。
“你不过一个空头芝麻官而已,原本我们无灾无难的,要不是你横插一事,非要扰乱常仓失窃一事的调查,又怎么会将我兄长牵扯进去!我们郭家满门,至于今日,何等凄惶,你却自得于自己的政绩,竟还要轰轰烈烈的办什么秋社,请了这样的戏班子,妄图给自己积累政绩!我便要毁了你的这所谓政绩,我便要叫那敢看我们郭家笑话的无知县民们,受到教训!”
“毒妇!”
“你们郭家是罪有应得!”
“你们作恶至今,是你们的报复!”
“竟包藏着如此险恶的用心,这郭氏女着实歹毒!”
郭氏这一番话,着实触了众怒。
郭家在临南县作威作福多年,习惯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不知有多少人受过他家的欺压。
此时见她连续作恶,竟然不知悔改,说出这般恶毒之词,怎能不怒。
郭氏却显然对于自己这一番话所引起的效果,早就有预料,甚至还有些满意。
看他们无能狂怒的样子,终于让她感到了些许快意。
段岭一拍惊堂木,喝道:“郭氏,你只需招认自己的涉案行径,公堂之上,不是任你虚放狂言之处!”
郭氏虽然说的狠,但到底如今她自己,尤其是郭文星和郭兴福的命运仍然系于段岭之手,并不敢过分的触逆于他。
接下来,倒是收敛了些作态,将整件事情,从如何筹划,到指使刘民去准备器具,以及当日二人从行动到败露的全程,一一说了清楚。
只是,当段岭问及她在天水县是都见过了什么人,与什么人接触,还有谁参与了纵火之事的谋划时,郭氏却始终低垂了首,只说从未见过什么人,只是过于气闷而出门散心。
史主事见郭氏似乎因为县学一事心生了怨怼,但到底还算知道轻重,不敢真的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他吐出一口气,一颗心刚刚要放进肚子之中,却不曾想郭氏突然冷笑着抬头,盯住了自己!
只见她满是愤恨与快意的吐出下一句:“不过,民女之所以回到临南县,却是受了临南县县民之邀。”
“这个人,就是临南县县吏史乾与西乡都保正戚卫!”
话音落,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朝他看过来。
史主事只感到本就酷热的天气里,再次腾的燃起了一道火炬,烤的他登时有些难于呼吸。
这疯妇……她真的敢,她竟然真的敢……
他生生将这团火用血肉之躯扑灭,用听起来还算稳的声音道:“郭氏,你现在这可是在指认我与戚卫参与了此次纵火谋划,这样的污名扣到咱们头上,我倒是要听听你有什么真凭实据!”
接着他转向了居中审案的段岭,俯身拜了拜道:“知县大人,罪妇郭氏,在已知其郭氏满门穷途末路之时,心怀怨愤,胡乱攀咬。我与西戚卫多年来为临南县上下历尽心力,鞠躬尽瘁,郭氏不过一介恶毒后宅妇人,我二人又岂会同她有什么勾连?请知县大人明察!”
见段岭略点了头,史主事这才退立到了一边。
段岭看着郭氏问:“你指认史乾与戚卫为纵火同谋,可有实据?”
郭氏听完,兀自哈哈笑了几声:“没有!连我都知道,纵火之事尽可能的不沾手,以备不得已之时脱罪,他们又如何能不知晓!”
“但我还是要说……怎么样?吓到了吧!哈哈哈……成日里还妄称什么三皇五帝,瞧不起我一介女流,你们又是什么东西?还不是别人手下一条条没骨头的癞狗吗!哈哈哈……”
仪式广场四周的人群,俱都看着郭氏与史主事窃窃私语。
别说,郭氏虽然明说了她没有实证,可不少县民已然是信了的!
就史乾与戚卫这些年在临南县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吗?段知县来的这一年,他们收敛了不少,可他们这么多年鱼肉乡里,被他们大小团伙搜刮迫害的县民不计其数,此时能做出这般于人群之中纵火伤人的事情来,丝毫不觉意外。
史乾看着疯癫嘲笑自己的郭氏,直恨不得将她投进峦河喂鱼。
段岭脸色依旧沉着,他既没有喝止郭氏的攀扯叫骂,也没有阻止县民们的私语。
王景禹也平静的看着堂上这一场闹剧。
史乾不知段岭究竟是何意,又被郭氏一惊一气,此时浑身热汗淋漓,衣襟都湿了个透。
须臾,段岭方道:“秋社纵火一案,郭氏已然认罪。至于其指认史乾与戚卫一事,并无实据,查实之事暂且押后。将纵火案犯人收押,带县学涉案人与嫌犯上堂!”
就在这时,郭氏却甩开了狱卒的牵拉,高声喊道:“知县大人,民女要自告!”
段岭将目光投向她,并没有明确的阻止的意思。
郭氏便继续高声道:“方才那王家大郎所说,连续多月于廖家药铺购药之事,皆是民女书信给文星与爹爹,叫他们替我所采买的!包括那县学投毒一事,也是我一手策划。他们二人不过是替我采买药材,受我所累罢了。至于买回的药究竟作何用途,以及究竟是如何被设计投入县学,他们皆是一无所知!”
段岭看着她,再一次的,似乎对她这一番发言同意不感到意外。
他与仍然站立于甬道上的王景禹对视一眼,淡淡道:“郭氏自举涉县学投毒案,暂时留下,接审第二件县学投毒案。”
郭氏此时暂得休憩,双腿酸麻膝盖骨似断了一般。
也顾不得那些形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七八月最是暑热的天气,过了隅中日头渐趋炙烤,发丝粘腻的贴挂在头皮和脸上,但此时她也无暇顾及,一双眼只望着仪门旁侧的那扇红漆斑驳的男牢铁门。
吱嘎——
广场西北角监房的脚门开了,郭文星在两名狱卒的押解下,当先走了出来。
郭文星手戴镣铐,一身颓唐,眼窝青黑,蔫耸了脑袋,微佝着背,这哪里还是一个风华正茂、志在金榜的少年应有的样子!
郭氏浑身巨震,这给她带来的打击,简直比之前所有都还要重的多。
郭文星却仿佛对他视而不见,甚至对全场所有的人都视而不见。
像神游一般,被衙役牵领着 ,带到甬道上后,狱卒一声低喝:“跪下!”
他便听话的噗通一声跪下。
郭兴福更是浑浑噩噩,他本就连日酗酒,身子已然是垮了,此时甚至是被狱卒抬出来的。
接下来被带出来的就是刘爱学,刘爱学才一出来,便大喊着冤枉,说他并不知这里面是乌头毒,都是郭文星给他的,说学生们喝了都能文采飞扬、什么考试都能过,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郭氏从郭文星处收回了视线,对着他大喝一声:“你给我闭嘴!”
到底郭家以往在他们头上威势日久,刘爱学被郭氏这么一喊,一个激灵便停止了哭诉。
当日据刘爱民供述,将郭文星带到县衙之后,得知有一半的学子都中了毒,他很是疯狂大笑了一阵,之后他也很快就承认了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