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处留着看守的一名公人一见段岭,慌忙道:“大人大人!您可回来了!”
段岭问:“夫人和小姐们呢?”
公人忙道:“大人放心,夫人和小姐们一早就被小人们请出来了,受了些惊但无大碍,现下就安置在膳馆呢!现在推司带着公人们在三堂扑火呢!”
段岭闻言心下一松,转瞬又猛然一抽。
不好,西花厅他的小书房!还有税银库!
王景禹见他瞬间变幻的神色,已知另有不妥,道:“段师,县衙人手不足,发民助水吧!”
段岭点了头:“史主事,你在此与景禹一起,发民助水!”言罢,当前大步带着从县学回来的公人,抢进了后堂。
史主事听段岭将自己留在这里,还留着个半大小子看着自己,神色瞬间有些怨怼,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看眼前的火势,他们今天安排的事,想必已经成了,去不去后堂,又有什么打紧!
王景禹见照壁前不少县民,都或提桶或端盆的打了水过来,只碍着大门口公人的阻拦,不敢擅入县衙,他当即快速组织县民。
“有水和盛水容器的乡亲,请就此列队,由公人带你们去协助扑火!”
此时,县衙大门内西侧的膳馆,相携着走出一名妇人并两女子,守门的公人向三人禀过,说知县大人已带了人去后衙救火。
那名中年妇人稍一思忖,便道:“后衙火势凶险处,我们就不去添乱了,你且也自带着剩余的公人都去后堂,相助大人!发民助水的事,有史主事与我们母女三人来组织便够了!”
公人还在犹豫,中年妇人略一皱眉,她身侧一位年岁大些的小姐便略提了声音:“你且快去,若火势烧至前堂,县衙各班库损失严重,你们今晚值守的怕都免不了罪责!”
那公人一凛,忙打了个躬身,从县民手中接过个水器,直奔后堂去了。
衙前宣化坊外,已陆续有得了信前来救火的县民,陆续从家里拿了水器赶来。
王景禹将他们快速列齐,引进县衙大门,到了甬道处,正见眼前这一幕。
他粗粗一打量,只见那夫人约三十上下年纪,另两名女子,一位十五岁,一位十岁左右。方才听段岭问及夫人小姐,他才知段岭的家眷被接来此地之事,想必就是这几位了。
他当即拱了拱手:“夫人,那这里就劳烦您和史主事了,小子先引第一批县民去助段师!”
众人穿过仪门,水器中无水的分过去到井水处打水,其余人直接被王景禹带到了内宅门处。随着新的县民被放进来,很快被他安排着从几处井口,一队队的排列起来。
水器在人队中间传递,不断的送至内宅,交由段岭与众公人。
虽人声鼎沸,却丝毫不乱。
段夫人与两个女儿,见人手和器具皆已足备,便不再放人进来,只接收和记录了部门县民带来的棉被和毛毡送进去。
姐妹两人抱着棉被,送进去交给王景禹。
王景禹张臂依次接过两人送来的棉被,道:“辛苦两位。”大的那名姐姐简短回:“不消多礼。”
王景禹略一点头,转身找县民将被子在水中浸湿了,交到负责扑火的公人手上。
史主事一开始只和段夫人一样,在宣化坊处做样子般接受县民的支援。
直到无需更多县民入内时,他尴尬的打量了一眼全程不曾对他一语的段夫人,想是这母女三人
看出了他的表面功夫。
此时,见两个年幼的知县小姐都开始亲力亲为的抱送棉被,他也只好给自己找了些事做,捡了厚重的毛毡抱着往里送。
如此这般。
到得隅中时分,后堂的大火总算彻底扑灭。
班衙众吏此时俱已到了齐,分工疏散和凳记了今日前来协助的县民,其余的人则听候调遣,清理现场,清点损失。
连着一整夜未歇,又这般劳神劳力的抢火到午时,大部分人皆是疲惫不堪,浑身上下不是水淋淋的就是被烧灼的衣衫破烂。
从段岭、王景禹到一众公人吏人,无一不是灰头土面。
段夫人和段岭的两个女儿,也自鬓发凌乱,面上斑斑驳驳的都是脏污。
但段岭却丝毫不敢喘气,他甫一至内宅,就一直最紧迫的抢先扑灭西花厅小书房方向的火势。
此时,他站在一片凌乱当中,身上的常服同样湿透,衣襟皆已烧灼破烂,脚下踩着混着黑灰的泥水,将一块块焦黑的木板掀起,奋力的寻找着什么。
段夫人带着两个女儿不远不近的看着,想劝慰的话转了几转,到底还是未说出口。
王景禹踩着泥水,跨过烧剩下的断壁残垣,走到段岭身后。
问:“段师,您在找东西,要学生帮忙吗?”
段岭听到声音稍稍转起了身,直直看着自己最看重的学生。
他双眉紧蹙,疲惫的目光中,闪动着喷薄欲出的怒火。
他指着面前的焦土,压低了声音恨声道:“他们知道,知道我在查他们!弄出来这么多的动作,罔顾人命、罔顾王法,就是为了毁了这些证据!”
接着他微仰了头,长叹一声:“而我,糊涂啊,就这般叫他们得了手!”
看着段岭后悔和失望交织的神情,王景禹沉默片刻。
内宅的大门和院墙已在火中坍塌过半,他微侧了头,就见史主事隔着半扇院墙,时不时的冲着段岭所在之处看上一眼。
断壁残垣下,污水黑泥中,吏人和公人的身影穿梭其间。
王景禹,段夫人和两个女儿,就这么陪着段岭,静静站立许久,直到旭日破层云,污水盈盈反光。
王景禹抬头,望了望天光,道:“段师,天亮了。”
木然许久的段岭闻言,终于有了动作。
他徐徐转身,也望了望头顶,阴云散去光明重现,终于释然的笑道:“是亮了。为师,倒叫你看笑话了。”
王景禹也只笑了笑,他当然没有看笑话,其意自明。
段夫人和两个女儿见段岭终于回转,这才走近身前:“老爷,快去换身净衣罢。”
说罢,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的搀扶起段岭,将他从污水当中引了出来。
经此一夜虚耗,段岭脚下轻浮,头脑昏沉。
他打量着向来懂事的大女儿和才十岁的二女儿,俱是半身湿透遍身灰土,歉疚的道:“才至新居,便遭逢此变,叫大姐二姐受苦了。”
年岁大些的大姐应道:“爹爹怎这般外人言语!女儿能得爹爹抚养成人,已是造化,爹爹切再莫如此说了。”
被大姐一通数落下来,段岭反而开怀的笑笑,连连道:“好好,爹爹不说了!”
又对近前的王景禹说:“你看,本想昨夜设宴请孟教谕和你们时,引玉京和玉青拜见孟教谕,也与你等相识。不曾想,初见面,却如此狼狈!”
他扯着王景禹手臂:“来来,景禹!这就是你师娘,这是为师的大女儿玉京,二女儿玉青,此情此景,咱们也勿拘礼节了,你们就此见过,便算相识了。”
王景禹先朝着段夫人施礼:“小子王景禹,得蒙段师青眼,忝列门墙,见过师娘。”
段夫人微微颔首回了礼,他又转向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大的十五六岁年纪,顾盼神飞,身量修长,小的轻灵秀巧,王景禹扶手:“见过两位小娘子。”
段玉京和段玉青分别回礼。
段玉京仔细观察面前的少年,只见少年人虽一身狼狈,却难得的气质沉稳,挺鼻正口,眉深目重,隐含风骨,不由多看了两眼。
玉青也双眼骨碌碌瞅着王景禹,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爹爹的学生,瞧着好不新鲜!
段岭见状哈哈一笑,方才的阴霾尽扫,拉着王景禹:“走,叫人给你也准备一套衣装,咱们师生歇息半晌,晚些时候,为师还有些话要同你分说!”
“好,学生也有些话,欲禀于段师。”王景禹道。
段岭说有事要同自己讲,而王景禹在县衙逗留和等待段岭这么久,同样也是有话要说。
段岭有些意外,着意看了自己学生一眼:“看来我们师生二个,是想到一块去了。”
第64章
当天,县衙尚算完好的架阁库内,自晚间灯火起,直至天又明。
此间事了,王景禹顾不得休息,第一时间赶回了县学。
县学投毒,半数学子身中乌头毒之事已经传开,县学不得不暂时停了课,将数间大房改成了临时病房,将中毒较深的十几名学子和直讲等就地安置在县学,集中诊疗医治。知情了的亲眷,皆已闻讯赶来探看照料。
看到王景禹迈入室内的瞬间,苏醒过来的李念仁,再次抑制不住的眼泪簌簌而下。
苍白泛青的脸颊上,尽是泪痕,滚落的泪珠已湿透了半边枕。
浓重的失落和委屈,使得十一岁的李念仁唇齿不自禁的微微颤抖。
“景禹,我……我要错过下月的州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