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子,但人上人(科举)_佰戈【完结】(60)

  郭文星羞恼的瞪他一眼:“谁说我不会!”

  刘和桂连忙打圆场道歉,郭文星不再管他,又去追那个翻书的人。

  那人仔细看了半天:“好像……好像都是对的。”

  郭文星转回去,道:“该你问了!”

  “好。”

  王景禹不紧不慢的看他:“那就请郭公子背诵其后的‘晋纪总论一首’吧?”

  郭文星哼了一声,这篇他当然会!

  他吸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被王景禹打断。

  只听王景禹道:“我还没说背多少呢。”

  “便算你叫我背诵全篇,又有何惧?”

  王景禹却说:“那倒不必,咱们不是说了吗,以五百字为限。就请郭公子背足五百,一字不能多,一字不能少。”

  郭文星一怔:“你是说就正正好好背到第五百个字?”

  “没错。”王景禹点头。

  “可是,谁会去数第五百个字究竟是哪一个?你这是故意刁难找茬!”郭文星恼怒回怼,“出这样的题目,难道你就会了?”

  “说不定我还真会呢。”王景禹道。

  “那你现在就背一个看看!”郭文星才不信王景禹这鬼扯。

  “现在可是该你背,若是我背出来了,你这一题便算认输,我也接了你的第二题,接下来就还是你答题!同意吗?”王景禹直视着他问。

  郭文星心虚了一阵,不由得担心,万一这小子真的背出来了怎么办?

  可是他真的没办法确定,到底哪里才是第五百字,这一题已然是要输了!

  只得豁出去赌一把,道:“好!”

  王景禹当即不复多言:“史臣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硕量,应运而仕……又曰:高祖东袭,太尉王陵于…”

  背到“于”这一字,王景禹戛然而止。

  道:“五百字。”

  郭文星这回亲自从书案上取了文选来,哗啦啦翻到这一页,一字一字比对王景禹所背诵的内容,确认一字不错。

  然后,重新回到文章开始,一个个的开始数字数。

  口中念念有词:“一、二、三……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

  他目光落在那第五百个“于”字上,恨不得把书盯出个洞来。

  可这第五百字,的的确确正是到这里,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郭文星再抬起眼时,双目已然泛红。

  刘和桂看在眼里,知道郭文星怕是觉出些不妙了。

  他站起来试着打圆场:“咳,郭兄,要不我看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同窗一场,咱们和气为贵嘛!”

  “不行!”

  郭文星甩开他的手:“你是认为我比不过他了,认为我一定会输吗?”他看了一圈众人:“你们是不是也这么想的?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他的那几个狗腿子,原本也还想趁势劝一劝,见此情形,连忙改口:“当然没有!”

  “这姓王的定是提前就算计好了,才故意出这样

  的题目来!”

  “行啊,那就继续。”

  王景禹无所谓的道:“第二题,就以你说的‘诗格’为出处。诗格全篇万字,论述了诗歌创作的十七势,这一到十七势的总述,字数未逾五百,我们就背这十七势,如何?”

  李念仁听了,微微皱眉,这……似乎稍显简单了吧?

  景禹这般出题,不是要吃亏?

  紧接着就听王景禹又道:“不过,如果只是简单背诵下来,似乎太容易了。我出的题,要求的是,一字一字的倒背。”

  嘶——

  话音将落,整间私塾响起了一片抽气之声。

  倒……倒背!一个字一个字的倒背!

  这王景禹莫不是疯了吧?

  郭文星同样不可置信的看着王景禹,方才的气势瞬间不翼而飞:“你……你……”

  王景禹无意再同他多做纠缠:“背不出来是吗?那我若是背出来了,今天就高下即判,你认输,同意吗?”

  “我……我……”

  郭文星磕磕绊绊,艰难的吐出了口气:“我同意。”

  王景禹一笑:“好。”

  接下来,就在一双双快掉在地上的眼珠子底下,果真一个字一个字的将十七势倒背下来。

  午后蝉声阵阵,唯余一腔少年的清亮声嗓。

  不知何时偷偷来到教室外的助教先生,直目瞪口呆的听着王景禹背完了最后一个字,方回过神来。

  郭文星显然是败的彻底,败得毫无狡辩置喙的余地。

  他连忙站出来,驱散围观的学子:“怎么都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不去用午膳!下午的课耽搁了,是想记册领罚吗?”

  今后,只说这背书一事,怕是全县上下,连郭教授他自己,也不敢再向这位案首学子挑战了!

  亡羊补牢,把人先尽快散了,好歹给郭教授的亲亲孙子挽回一点点颜面吧!

  王景禹看在眼里,只淡淡朝郭文星笑了笑。

  有人总也不肯相信摆在面前的事实,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直到颜面尽失。

  不就是背书吗?

  他上辈子虽然身体不好,曾经上学的时候,和同班同学什么背书的法子没玩过,这种一字一字接龙倒背课文,到他这就从没卡壳过。

  他这两年多时间里,自己出钱买入的书籍,也从未断过,一得空闲,即便躺下休息,也是手不释卷。

  似《文选》这般不甚了了的优秀作文选,他虽不花精力去研读,但囫囵吞枣的背诵,也都不在话下。

  郭文星的资质何如,他早已清楚,若他们家的藏书他真的有好好记诵了个清楚,又还怎会县试时,认为段岭所出贴经墨义不可能答得完?

  王景禹收拾了书袋,经过呆若木鸡的郭文星的,十分客气的道:“郭公子,请吧。”

  这看似温文有礼的几个字,却不异于在提醒着郭文星,这场比试的赌注——

  谁输,谁就自己滚出私塾。

  火辣辣的灼烧感在面部蔓延,郭文星已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难道县试当中,他真的全靠自己答完的题吗?

  在王景禹与他错身而过时,下意识的踉跄后退两步。

  留下羞恼欲泣的郭文星,及一学堂震惊的围观众人,王景禹拿了书袋,李念仁跟着一起,别了朝他们点点头的刘和桂,穿过人群自动分隔开的道路,离开私塾。

  午饭吃罢,李念仁继续回私塾,王景禹则寻了处茶铺,稍作休憩,看着时辰差不多,就径直去了县衙。

  至此,常仓失窃这件事背后的来龙去脉已经基本清楚,也明确了关键证物所在之处。

  只是他作为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农家少年,不可能出头去查勘并拿到实证,甚至他什么额外的事情都不能做。

  那么,会有意愿又有能力出手的人,除了他的老师,临南县知县段岭以外,就再无其他了。

  县衙的门房以及后院官署的仆役,对他都已熟稔,知他是段知县最中意的学生,见他来就直接引到了后院官舍等着。

  时近未时,段岭奉行怡静之术,一般会午憩半个时辰。

  仆役给他拿了一样果脯,一样松子,沏了碗麦仁茶,笑道:“大人刚刚休憩结束,你来的是时候。”

  王景禹谢过仆役,端起麦茶饮一口。

  不多时,段岭入了厅堂,王景禹起身施礼:“老师,学生叨扰了。”

  段岭走到座前,两人再次坐下,稍叙一会儿闲话,便随口问道:“近日学堂教到哪里了,你进益的如何?”

  既然是老师,学生又是正值学龄的少年,王景禹每每定时前来拜访,段岭的第一件事,必然是要问功课。

  不过段知县脾性散淡,没恁大的规矩,往往都是边吃茶边问学。

  王景禹却不能真的丝毫不讲学生的礼,虽然坐了下来,每每也都要讲完功课才真的会吃些茶点,再向段岭求问些世事和时政。

  段岭是一甲探花郎,还曾是宰相门生,见过的世面,对这个朝代的理解和认知,自是非临南县内其他人所能比。

  王景禹从他这里,可以获得许多信息。

  段岭本人也一直认为他这个学生很有早慧,对世事人情有着超越年龄的敏锐,因此也乐意说书论时,也算是他这位座师的授课了。

  听到段岭问功课,王景禹便回道:“私塾里甲班如今讲到《新经义》的‘周礼新义’,《文选》按夫子的要求,读背到‘咏史’和‘招隐’篇。字帖练的是行书《黄州寒食帖》与《绛州帖》的颜体。”

  段岭听罢,点评道:“儒家十三经自成书至今,诠释经注不断,《新经义》所含三经新解,时下为官道所重,若要于科考一途有所斩获,不通此经义怕是不妥。《文选》则是以诗文辞赋为主,不选经子,史书也只略选‘综缉辞采’‘错比文华’的论赞,读诵此书大抵是为了体练文采。”

  “你们先生教的,说起来大略也是没错的。县试府试这么做也相对稳妥,初做文章大抵可按此骨练习。不过,为师知道你足够聪慧,学这些骨和肉,自是问题不大。只是真正的好文章,必须还要有意、有魂,也就是需要言之有物,莫要丢了意只学足那些虚揉造作、不知所云的词藻堆砌。再说经义,《新经义》再受官道重视,也毕竟只是一家之言。然,自历代起名家名篇几未断绝,兼学兼读,博采众说,并时时温读经义本经,方为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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