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
王景禹点了点头:“那是说怕我学业不精、一无所取,从而败坏教授的声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从郭文星身后一名中年学子身上扫过。
正是方才极卖力配合郭文星的那一位。这名学子已年过四旬,却是个痴的,入私塾读书已近十余载,多次应考,却连县试都一直没考过。家中颇有资产,吃喝不愁,愣是砸了数倍的束修钱,又事事处处讨好郭家一家人,这才得以年年继续入私塾。
虽只是轻轻点过,那态度已然明了。
有这样的学子在,怎么不说败坏夫子的教誉?
那中年学子刘爱学原本正抱着手臂,很有气势的自动给郭文星当小弟。被王景禹这么扫了一眼,顿时脖子一红,眼神飘忽起来。
郭文星眉头皱起,暗道怎么没发现这没脸皮的又坏他事了,不悦的回头:“你给我出去,站外面!”
那人毕竟不是小孩子了,被这么当众喝斥,也觉丢脸,离开前恨恨瞪了眼王景禹。
王景禹微微挑眉,对他这拎不清的瞪视并不在意。
郭文星继续道:“对!我爷爷他承担着一县民众的教化之责,只要一心向学的,不分贤愚从不偏视。临南县人人皆知刘爱学资质愚钝,学无所成那自然不是教授的责任。可你呢?”
虽然他仍然认为王景禹能拿案首,段知县识人不清故意放水是不争的事实。但无论如何,他一个农家小子,不足十三岁年纪,学了两年,就能把那些县试考的内容都背诵默出大半,资质必然是算得上好的。
只可惜,不懂珍惜、暴殄天物。
王景禹知他所想,抬眼问:“可你又怎知,我学业不精?”
第52章
郭文星轻轻一嗤:“就你这种求学态度,半日的课旷了不上,对教授所授不求甚解、从不发问,能精就怪了。”
身后几人此时也顺着郭文星的话道:“就是,你以为你像郭兄家里,从小就接受书墨的熏陶,言传身教的,许多东西不在私塾学就能会?”
这话郭文星听的受用,立马有人又说:“郭兄家可是咱县里数一数二的人家,爷爷是秀才、爹爹还是两县常仓的监仓、姑母开着临南县最大的几家粮油布面铺,平日来往的不是读书人就是富户官户!回回郭监仓从郦县休沐回到咱们临南县,想要登门拜访的人日日都排着队!”
“是呢。而且,郭监仓为人仁义,所有常仓和县里的人都同他交好。那些常平仓的长吏啊,就算郭监仓回家,都次次将监仓一路送到家门呢。”
王景禹眼珠微动。
方才此人所说次次送郭显贵回家的常仓长吏,很有可能就是昨日秋娘子所说的书记。
昨日秋娘子说,郭显贵带去的书记里有两个,而李茅也并未说清,究竟哪一个才是掌了郭显贵私帐的。
他当即嗤道:“那也不过人家也是临南县人,顺道罢了吧!”
“咦——你还不信。”方才说话的人高声辩解:“最常来送郭监仓的,人家可是实打实的郦县人!”
王景禹听完,仍是不肯相信的样子:“成年累月,从郦县绕那么远的路?我瞧这人莫不是不大醒事!”
郭文星见他如此:“你胡说什么?那可是常平仓的张书记!哼,你一个农户子没见过世面,不知别人家是如何迎来送往,倒也不奇怪。”
王景禹闻言略点了点头,料想那掌账本的八成就是姓张的这位了。
可在旁人看来,他就像是在附和一般,搞得郭文星一时发愣。
一直在座位上稳当做着王景禹,此时一掌略撑着书案站起,直视向郭文星:“那不如咱们现在就比比,究竟是谁的学业精。你敢吗,郭文星?”
原本他还需要花些功夫弄清楚,究竟哪一个书记与郭显贵的关系最近。
没想到小朋友们自己送上门了。
郭文星不可置信的看着王景禹,他本想这么闹一闹,让王景禹明白自己的处境,自己收拾包袱退学滚蛋。
万万想不到他竟然敢向自己发起挑战!
他四下看了一圈,整个私塾 ,除了郭教授本人和两名要装看不见的助教不在,整个私塾的人一个不少,就连洒扫的杂役都吃罢饭在窗口看热闹。
还是公然在这样的场合!他要是不应战,脸面岂不是丢光了?
况且,他四岁就启蒙,一直由爷爷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的学到今天。怎么能怕这个泥腿子土包子?
郭文星看着王景禹,一副看手下败将的神情:“比就比!可是既然是比试,就要有说头吧?”
王景禹稍抬眼皮:“谁输,谁就自己滚出私塾。”
一句话中“滚”字咬的最轻,可郭文星简直觉得这个字喷到了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烫。
“好!”郭文星一转身,推了把围在身后的人:“都往后退,别碍事!”
那几人连忙也和其他人一样,推到后面围着门和窗,跃跃欲试的看两人的比试。
李念仁担忧的看王景禹:“景禹,你……”
王景禹示意他心安,李念仁便不再多说。
郭文星挺直了腰板:“咱们今日自行比试,不惊动先生,作诗作文这类需要旁人评审的就可省了。就单比经史子集的记诵,谁输谁赢,高下即判,如何?”
听了郭文星的话,围观的人都暗自捏把汗。
这郭文星说的堂皇,可谁不知道,他自幼跟在过秀才身边,是真真正正的从四五岁就发蒙,家里书籍收藏最多,先是七八套蒙学教材,接着经义史书,各类文选文集,论教材功底的扎实程度,这临南县里,他绝对是独一份!
那双满村来的农家子,也就才读了两年的书,除了识字和蒙材的学习,和几套科考必读的经典,又怎么可能赢?
有人暗暗为郭文星的提议不齿,那几个狗腿子则是一脸“你输定了的”表情,挑衅的看着王景禹。
王景禹轻轻笑了笑:“咱们轮流出题,蒙材、经义、史书、诗赋任选,每人问十题。当然,咱们也不能没完没了的在这里背下去,每一题的内容以五百字为限,怎么样?”
郭文星也胜券在握,哼笑:“好。这可是你当众答应的,到时候输的太惨,可别食言赖着不走!”
王景禹:“彼此彼此。”
刘和桂今日原本在一旁随时准备着上前缓和局面,此时见了情形,反倒放下了心,也寻了自己的座位,悠悠然的坐了下去。
他也不打算拦了,拦了这一次拦不住下一次。
不如叫这郭家大公子,自个儿吃了教训,往后反而能消停。
郭文星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道:“谁先问?”
王景禹笑了笑:“郭公子请。”
“好,这是你说的,那我便不客气了!”郭文星道,他才不管自己先问会不会叫人觉得占便宜,赢了他叫他滚蛋就是他的目的!
况且,占不占便宜的,有谁敢多说?
他略一思考,准备第一问就从最难的开始,直接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
当初《广韵》《孝经》《孟子》《论语》《春秋》几册,他爷爷曾经当众考校过,今日必然要舍了这几本。
原典他是绝不会再问的,不若就专问时文集与注疏!
主意已定,郭文星道:“近日教授所授,皆在《文选》《诗格》与《作义要诀》三册,我也不为难你,便拷问你这几篇罢!”
这几册书,是他家中早就有的藏书,他知道王景禹提前不可能接触过。
心底把便宜占尽,面上还偏说的冠冕堂皇。
“《文选》史论章‘公孙弘传赞一首’,前二段!”
这话一出,全场的人都暗自摇头,这《文选》他们都是初学,全篇六十余卷,集文章七百余篇,其中千言以上的篇章不在少数。
李念仁简直气愤到不行。
他们甲班,才读诵了半个月,郭教授也只要求读诵到了“咏史”篇,而郭文星问的,直接是四十卷往后的文章!
这……谁能背的过来?
郭文星明摆着就是要欺负人!
郭文星再次挑衅的勾了笑看王景禹:“怎么样,会背么?不会就认输啊!”
王景禹看着他,并不辩驳,一开口便是朗朗念诵:“此篇史论作者班孟坚,赞曰:公孙弘、卜式倪宽,皆以鸿渐之翼,困於燕雀,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馀载,海内乿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缺。……”
朗朗声中,有人连忙翻出了《文选》疯狂向后翻阅,找到这一篇,耳听着王景禹的背诵之声,一字一句的比对。
“……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
到了这里,王景禹看着郭文星道:“前二段,完。听出来了么?”
郭文星眨了眨眼,又去问那个翻书的狗腿:“他……背的对吗?”
此话一出,观战的刘和桂也不知是真傻假傻,愣愣的问道:“文星,原来你也不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