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卜根睿眼皮抬起了一些,却不知是意外,还是感到有兴趣。
王景禹却从自己的袖袋当中,取出了一封书札,示意交给了旁边的仆役,递给卜根睿。在卜根睿打开的同时,王景禹:“在我接到这个差遣离京赴任之前,圣上与蔡相公、杜相公曾经召我入对,对河东路的经略和转运之策,提出了一些他们的期望和想法。我都记录在了此封手札之上,今日来拜会卜大人,正是要将此一手札呈上,也听听卜大人之高见。”
卜根睿很快看完了手札的内容,王景禹所记十分简短,盖因这一次手札必须要精简记录,万一这等朝廷中央之经略之计被泄之于外,其影响绝不在小。
手札被再次封好,递回到王景禹手中。
卜根睿挥了挥手,只留了一个最信任的在室内照应,问王景禹:“圣上与两位相公的手札,你怎么看?”
王景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平稳的道:“河东之地,地位于大景与西宁、北齐三方边界,大石口、连谷关、雁门关等边防要塞,更是咱们大景朝北部最重要的塞口。与此同时,咱们河东,又有着广袤的平原与相对充沛的水泽,无论是物产还是地域交通、民生经济,皆丰足平稳,不一而足,都不是其他以军事一方为重的边防军路可堪比拟的。景禹认为,河东路是重路,不仅与普通内陆州府不同,也与普通军路不同,河东之军事、民生、经济乃至文化,无一可以偏废。”
“此手札所讲,以平、稳、畅通为要义的河东路之策,景禹也是认同的。毕竟,这三点是其他一切赖以生存的根基。”
卜根睿又问:“平和稳如何说?”
王景禹:“平和稳一指边防,二指境内民事。边防上,北方齐国虽多年无大的战事,但也不好轻乎,至于西宁的边防,自有西北经略使整体调度,并不在咱们河东路转运使的职责范围内;民事上,依景禹来往河东路途中所见,大景朝百姓之良善,大景朝百姓之忍耐性,都是世所罕见的,无需更多向内的高压与控制,所以这平与稳,在景禹看来,主要还在于北辽边防之稳。”
卜根睿不置可否,继续问:“畅通呢?”
王景禹:“河东路境内的水陆两运干道。尤其是最为重要的陆运,井泾路、天井关路、釜口泾路这几条以泰语阿福为中心,向京师以及河东路诸州延展的交通线路,要通。这对于河东路的军事、经济,以及京师对于河东路的控制与输送都至关重要。”
卜根睿:“那你觉得,卜某在河东路,此前是依据何方略经营?可与圣上以及两位相公此次的指示,有什么不同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毫不停歇。
在旁边侍立的那一位府中管事来看,像是卜根睿有意的刁难,以及出于对王景禹能力的不信任而进行的拷问。
不过王景禹却十分清楚,这是他以转运副使的身份来到河东路任上,必不可免的与卜根睿之间的交流。甚至,此时卜根睿这样一件件掰开了说,掰开了问,反而是王景禹所乐见的。
这说明起码,卜根睿还愿意在方略性和思想性上同他探讨和保持一致,而不是在他到任之后,随随便便以正职主官的身份,给他摊派一件件毫无头绪的事务,并且不明所以的要求限时拿出成绩,将他的精力都浪费在了周旋之上,要好的多。
那位仆人见王景禹面不改色,毫不迟疑的回答这卜根睿的一个个问题,不禁在心中暗叹。
要么人家是年纪轻轻,便得此高位的天才呢!光这等耐力,以及处变不惊的定力,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王景禹:“卜转运使经营河东多年,在景禹看来,已经很好的做到了平、稳、畅通这三大事的基本要求。此次圣上以及两位相公所嘱咐之事,大略之上与卜转运使之经营方略基本相同,只在畅通这一方面的细则上,提出了一些新的想法,想要把河东路的水运再行开发,以备商运、军运之需。”
卜根睿听到了这里,稍稍缓下了提问的趋势,微微前倾了的身体重新靠回了软枕之上。
结合昨晚以及今天两人会面的表现,卜根睿可以确认,这位信任的年轻的转运副使,并非是徒有虚名,喜欢高调和倡导异调异论的狂妄之辈,同时也还做了许多准备工作,对于河东路的情形探查的十分清楚。
只要不是来他这里,给他唱反调捣乱的,本身又的确有能力有潜力,他便可以稍稍放下心来。
卜根睿缓了口气道:“王大人所言不错,卜某经营多年,无论精力还是体力,皆耗费良多,能得王大人这么一句认可,余心甚慰。河东路之重之要,听了王大人方才所论,想来王大人已然十分清楚。卜某年过半百,体力不支,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才于春节之前寄了书与你,希望你早日赴任。王大人也的确不负所望,第一时间赶赴河东路,卜某也深感其还赞佩。河东路繁务纷纷,千头万绪,接下来是要劳烦王大人你多多费心操劳,方不至于一路之经略大计,中道崩阻甚至是纲法混乱。”
“不过,卜某身在百草园病榻之上,却实在是心忧河东路诸事,王大人又是初来乍到,纵使大略之上准备的完善,但于细务之上怕是还需要磨合。因此,王大人若能得便,还望每隔一日能来这百草园探问卜某一次,你我二人亦可就一些不明之事,共同探讨一下意见。”
王景禹听完,微微笑了笑,再次没有什么迟疑的答应了下来。
卜根睿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又与王景禹闲聊了片刻转运司属以及河东路诸州府军的人事与风土问题,当然还提到了即将上任的河东路核心州府太原府的新任知府王端。
但二人毕竟是初见,此前也并没有什么交集,有些话说多了,尚显得交浅言深。
两人俱是默契的简单一提,只待太原府知府王端到任之后,再行商议。
第158章
一个月后。
河东路转运司的王转运副使大人,已经到了转运司属衙门上任多日,从转运通判到司属上下的文书、吏员等,都已经对王大人极是熟识。
正如这位王大人在初至太原府当日,就给众人带来的印象那般,衙署上下不说立场,只论对这位大人的印象和才品,那是无一不称赞的。
王大人虽为新任之官,但是却在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之内,将转运司属上下的几大庶务,全都梳理了个明白。
人人都能看到转运通判大人,与王大人在公开的衙署大堂商议公事,大部分时间还广纳衙署其他官吏共议。
这位王大人,即使是他事先不够熟悉细务的事情,只要这些主事的官吏或者相关州府的职事官,随着他的提问一一回明,下一刻,他就能给你提出一个高明至极的解决方案出来。
虽然在王大人到任的第二日,就明里暗里的被转运正使大人树了一个下马之威。
不过,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人之常情,乃官场之中所常见的手段。观王大人这些时日以来,从容应对的样子,转运使卜大人的这一个招数显然是落到了空处。
不过这位王大人却也没有不敬上官,时时带着相关人等到百草园,将一些大事要事与转运使大人相商,应对的相对到位。
有人说,王大人怕是被转运正使大人拿捏住了,大小事都不敢擅自做主,要汇报了才能做决定呢!
但很快就有人不同意了,王大人其实是对所有人,都与对待转运正使大人毫无区别的!
不信你看看,他对整个转运司衙署上下,哪怕是衙署门房几个轮班,都和善有加,从不呼喝待之!衙署当中,没有官身,只为常吏的那些吏员,也时常会被王大人召集起来,共同议事,一旦谁有了好的提议当即就能得到王大人的认可和采纳!王大人别提多尊重人了,对转运正使大人的礼遇,也不过是王大人本身对所有人的礼数。
在这位王大人眼中,无论是转运正使,还是他
们这样的吏职,都是一样的人。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关于王大人日常行事作风的新闻传了出来。
其中有一件,最为人所津津乐道。
那就是王大人每日一旦下了衙,总是随时叫上几个同议事的同僚和他的胞弟,在这太原府城当中,到处闲逛。餐饭也常常都在这样的东游西荡当中,随兴的在街边摊贩之中就解决掉。而且,每一次王大人逛街,总是热衷于同遇到的各路行人商贩等等聊天。
因着了普通常服,看不出他是官,那些聊天的人只当他是个好说话的学生,往往相谈甚欢。
不少人都还时时惊叹,看不出你这样的读书之人,竟然对这些升斗小事这般熟稔和感兴趣!
三月初一日,太原府新任知府王端到任。
到任第三日,王端前往衙署位于太原府城之中的转运司拜会。百草园他已去过,今日来是要拜会转运副使王景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