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禹一边徐徐走着的同时，又自然随意的问：“到了太原府，可觉得好？”
小厮察言观色，也稍微更放开了些：“大人可是说到小人心里了。小人自小在代州长大，何时见过这般气派的府城！人马车流，白日里自如行走，那叫一个恣意。这府城大的啊，小人就觉得，便是逛商一个月都逛不完。东门正街的商铺商号排排字的溜开，布料成衣、裁缝、打铁，做鞋做陶瓷，卖软膏卖首饰……什么样的都有。北起府东街，南至钟楼街，羊杂割、漏鱼儿、蘸串儿……那些花样的吃食，小的见都从没见过！到底是府城，贵人们多，平日里吃用细务那也成倍的多了，来这里的人怎么都能比其他地方更容易找到个活路。就像小人这般，这不就活了下来。”
这位小厮显然是谨慎惯了，一时说了这么多，话音到了尾巴时，又赶紧往回收：“不过，大人您是自咱们大景朝的京师而来，见识的场面那可就大的多了。太原府城若是同京师比，那可是不够看的！”
“没错。”
王景禹点头，毕竟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他居于京师近四年，因为各等事务，也算是将整个京师乃至京师周边走了个遍，亲身体会了这名传天下的首都，究竟是何等样的繁盛，以及何等样的荣华。
听王景禹这般认可，小厮目露向往。
王景禹转而又问：“代州呢？在来太原府之前，在代州的生计如何。”
代州是河东路与北齐国边境接壤的最重要的军事州属，作为边州，治理的形式与太原府大有不同，但朝廷的奏报之中，河东路代州的生民，倒也是有不少安家置业的措施的。
“这个……”
小厮一直没忘自己现在说话的对象，不是什么平头老百姓。这可是朝廷的五品官，许多话怎么能轻易在官家的面前说！
他有些后悔自己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就说了代州不好活人的话，试着挽回道：“代州，代州也挺好，主要还是小人、小人没什么本事，不能盘活出来路子。”
自己作为官的身份明确的摆在这里，王景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的好说话，态度又是多么的诚恳，这位小厮，甚至是更多的能接触到他的平民，都不可能毫无顾忌的同他说话。
他并不强求，继续问一些日常的琐事，诸如他在代州的日常，物价，吃用，一日的行作，以及到了太原府城之后，一路的经历趣闻。
如果只是叙述一些日常和趣事，这位小厮的压力明显就小了很多。
加上这处温泉环绕的半山区，气温十分宜人，别处是冬日的荒草与白雪，这里是别具一格的绿叶与小花，让人浑身不由得放松。
他顺着王景禹的问话，极有兴致的讲着，王景从他口中，了解了不少代州当地的情形，包括这个小厮穿越半个河东路上的所见所闻。
路上，又遇到了几个在半山温泉区养护做工的园中杂役，他们与这位小厮相熟。王景禹也三言两语邀了他们来，就在一处溪水潭的亭子中间，坐下下来，热络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起来。
这些人哪里遇见过这么没有架子，愿意听他们讲话的五品官，争先恐后的说他们家长里短生活之上的小事。
直到一个多时辰过去，那位接王景禹的管事才终于亲自寻了过来。
“王大人！转运使大人已经起身盥洗了，大人刚才问了您，您看？”
王景禹闻言，笑着站起来了，稍稍整理了下垂落的衣摆，朝着亭子中的诸位仆役小厮们拱手：“叨扰了大家这许久，听你们说这些事情，非常轻松。”又转而对那位管事说：“他们几人都是我强拉来同我说话，若是耽误了园子中的差事，都由我来加倍赔付。”
那位管事忙道：“大人您这就折煞小人了！他们能陪着大人说话，就是耽误再多的差事又如何！”
“好。那我们这就去，拜会转运使大人！”
王景禹向亭中诸位告辞，几步跨下亭台，当先往回走去。
第157章
一炉热气氤氲的药膳粥端上案台，河东路转运使卜根睿一手执了瓷白的勺子，轻轻一口口的饮用。
两口粥下肚，再慢慢进了大夫给他配置的开胃易食用的蒸制菜蔬，里头也加了可食用的药膳混合，专为了配合着正式的药方，调养他的身体。
三五个仆役与侍女在旁侍立，为他夹菜添粥，身后还有两人，近身站着，以防卜根睿气虚体力不支，出现意外情况。
管事的进来房内，躬了身禀道：“大人，王大人到了。”
卜根睿抬了抬眸：“请进来。”
片刻之后，王景禹一身五品绯色常服，脚蹬黑色革履官靴，头上配了官员黑色短蹼头官帽。帽沿之上一圈闪亮的镶边黑绸，愈发趁着王景禹额头平整，墨染般的黑眉与点漆般的双瞳更加耀眼。
卜根睿喉间一动，咽下了刚刚送入口中的一口鱼片药膳粥。
他从今天晨间送达的那一封手信起，到现在刻意晾了他两个时辰，谁都清楚的不能再清楚，这是在给新来的年轻的转运副使立规矩。
要叫王景禹知道，即使是自己把他提前叫来的，即使自己因为不得不养病而暂居百草园，但是这河东路的转运正使，河东路的最高长官，仍然是他卜根睿。
只是，当他瞧见眼前年轻的五品官，步履从容，神态无比自然的样子，卜根睿就知道，自己这两下，怕都是打在了棉花上。
王景禹向卜根睿抱手施了一礼：“卜大人，在下河东路新任转运副使王景禹，赴河东路就任，闻听卜大人身体不适，甫一抵达太原府城，一大早就前来拜会！卜大人身体可还好吗？”
他带着恰好好处的恭敬与礼遇，恰到好处的微笑，恰到好处的音调与声嗓。
多一分谄媚，少一分懦弱。
这一个照面，卜根睿完全信了他昨日收到的报信。关于这位年轻的转运副使，刚刚抵达太原府城之后的一系列表现，究竟如何让无数人惊艳。
卜根睿：“还好。只不过，尚需专心调养些时日，否则昨日卜某定是要在转运司门外，同刘大人共同迎接王大人的。”
卜根睿的确是一场大病之后，体虚难愈，说话的声音当中，明显中气不足，继续道：“今日一见，王大人不愧为我大景朝堂几十年得一的三元及第大才，果然不同凡响。卜某未能第一时间与王大人这般的年轻俊杰相会，想来真是惭愧遗憾，还望王大人看在卜某病体久不得愈的份上，莫要介怀。”
卜根睿说完了这一番话，忍不住稍稍有些气喘。
虽说他刻意在众人面前给了王景禹一番下马之威，但到了真正两相照面之时，这些漂亮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王景禹：“卜大人病体未愈，景禹岂会怪罪？况且，卜大人此时仍然不忘忧心衙署公务，忧心河东路百姓民情，此等奉公为政的精神，景禹深表感佩！”
场面话谁不会说，王景禹照样是张口就来。
“把这些都收了，请王大人入座，备茶。哦对了，就拿咱们代州的代州茶来！”卜根睿对管事吩咐道。
几名侍女和仆役动作熟练麻利的收了桌案上的吃食，另有两人小心的搀了卜根睿从软椅上站起，挪到了客堂正中所设的一圈躺椅之上。
卜根睿小心的靠坐下之后，才再次歉意道：“此番待客，卜某不得不舍弃一些礼节，还望王大人谅解。”
“自然。”
王景禹在小会客室的客座之上做了，管事已经亲自捧了一盏沏好的茶送上来，置于王景禹身侧的茶案上。
卜根睿道：“景禹快尝尝。这代州茶，可是我河东路特产的贡茶。若非朝廷特旨将贡茶赐下，你我可都还无缘品的！这是我收藏的最后一包，今日就以此茶，聊作王某对王大人的迎候了。”
王景禹端起了茶盏。
他来之前，也曾经做过功课，河东路虽说地处北境，但境地广大，有山区有平原，可
以成为贡品抑或者名品的地域特产不在少数。代州茶就是其中一种。
一口饮下去，这种产于北地山区的绿茶，色泽黄绿清亮，口感润而微苦，并且这一口清苦味会在唇舌之间存留许久。
不似南地绿茶那般，往往会有点清甜，或者回甘之味。
若非当初大景朝开国皇帝喜欢喝这一口北地绿茶，似代州茶这般的特色，很难成为茶饮当中的主流。
即使是现在，代州茶虽然是贡品之一，但也不会是宫中贵人们最喜欢的那一类。
“多谢卜大人，我们河东路这代州茶，的确口感独特。”王景禹用过茶水，暂时放在了桌案之上。
卜根睿此时也刚刚接过了一户茶水漱口，重新靠回了软枕上面，下垂的眼皮下睁着的一双精明的眼睛看过来，用着同方才说饮茶一般无二的语调问：“王大人此来，对于河东路的转运经略，有什么计划吗？”
王景禹：“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