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判官听到这个名字,原本还有些侥幸,一看众人这反应,顿时心下一凉。
他忍不住用只有他们四个,再加上严维新可以听到的声音确认道:“那个……王判官,你的泰山老丈人,是不是就是这回的淮南西路安抚使段岭段大人?”
王景禹点头。
只听贾判官忍不住一声抽气。
发现这动静引来了不少视线,当即捂上了自己的嘴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杜亦彬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董经办,继续拖着一样的声调讲下去:“段大人自淮南西路发回的奏疏上说,他奉上命临时差遣任淮南西路安抚使,往府淮安西路寿州,就当地秋季水患一事,行安抚救恤之职。然,段大人在赴任两月以后,寄回的安抚事务奏报中,参了司农寺与三司度支部常平案一本。”
已老实的贾判官听到这里,再次猛地一震。
啥??
这参的还是度支部常平案?
岳丈大人于千里之外,把自己的新科状元得意弟子兼女婿给参了?
第135章
裘培看着厅内众人反应,心内满意,提醒杜亦彬:“杜部使,继续说说咱们的段岭段大人奏疏都说了些什么吧,圣上今日小朝会,又是如何将我三司和司农寺当朝斥责的。”
“段大人奉圣命行救恤安抚之职,可到了淮南西路,却眼见当地常平仓无谷,平籴无策,以致灾民离落之际,朝廷却无米可赈,其所行安抚一职,不过都是空!经段大人在当地调查,淮南西路的常平仓仓储以及平籴之所以失时,乃是因为主常平与平籴政策的司农寺官员位卑权微,对地方上负责常平之务的提点刑狱不具备辖制的能力,导致常平一策在地方上,几为空政。司农寺官员对平籴和常平的施行效果无跟踪,三司度支部常平案对平籴监督不力,而淮南西路提点刑狱王端,则是刻意玩忽职守,视朝廷的平籴常平之政为无误,更是严重失职!”
淮南西路提点刑狱王端?
这不是太常寺卿那个世侄?自其为这个世侄请荫了一县主簿官职后,这位世侄可谓极是争气,短短八九年时间,就做到了一路提点刑狱。
而且,从这奏疏内容来看,段岭所参劾的主要还是地方提点刑狱王端之责,司农寺的问题更多的在于有心无力,三司度支部非常平策直属部门,也只是监督不力。
三司二十案,这常平案不过其中十分微不足道的一案。
何以,叫裘司使动这般大的阵仗,将全司召集,共宣此事?
裘培眼见杜亦彬不紧不慢的,总是不说到他想说的重点上,冷淡的瞧了他一眼后,扬声道:“段大人一封奏疏,直接从地方到京师,参了三个涉事的衙署。也许你们听了奏疏内容,认为我们三司的责任并不算大,但这是你们认为,不是圣上这么认为!”
“圣上亲政未久,这还是首一次将参劾的奏章于朝会之中,当众宣读!其中的警示与重视意义,可想而知!”
“兼之,我三司无论如何也有失职和不力之处,圣上在大朝会上的怒火,可不就首当其冲指向我们这御前之人!司农寺卿倒是可以顺
水推舟,说自己位卑权微,辖制不了地方路级提刑,可我们三司计省呢?我们可还有这样的借口来规避罪责?”
“杜部使,现在你可以说一说,圣上在小朝会上,要求我们三司如何整改了吧?”
杜亦彬接了裘培的话:“是的裘司使,我三司虽不直出历年的平籴之策,却是担负着对司农寺与地方路州的监管之责。如今,被举告空政,失职之责无可推脱。圣上令三司携领司农寺,就此事研判,所有涉案的主事官都要到御前详议处置与规避之策。”
这下,大家明白了。
司农寺虽然平常是个不受重视的衙署,可要是真出了事,责任也头一个摊不到人家头上去!
圣上这意思,就是责任主要在地方官玩忽职守,视朝廷政令如无误,必须要处置!而三司,要承担起总责任,拿出对策,若今后若再有此类事件发生,那可就是三司首当其冲的责任了!
这么一想,也难怪裘司使发这般大的火。
就是这新任的度支部判官王景禹,不仅自己就是分领常平案,还被自己家岳丈这般凑巧给参了,还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裘培满意的听完,作为司使对自己的属下,似是照顾他们的意见般点名问:“严副部使,王判官,你二人可还有意见要说?”
严维新全程一声不吭的听完,此时只点了点头:“是下官失职,叫三司此次声名受损,受圣上怒火。下官会就此事,尽快拿出个章程出来。”
裘培点头。
本以为严维新这话也就结束了,却不意站在他身后的王景禹,紧接着开口说了话:“蒙裘司使垂问,下官确有一疑问,想请裘司使释疑。”
“噢?”
裘培唇角下压,不屑之意溢于言表:“王判官,有何疑问要问本司使?”
杜亦彬与严维新同样没想到,王景禹在此压力之下,还会真的顺着裘培不过是做表面功夫的话,站出来说话。
严维新此人,若在平时,也非善与之人。
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罪责都可以往他身上推得,也不是什么浑水都会跟着去趟。
当初在太康州,他以通判之职,看着吴戴安瞎搞,就自觉的同他保持距离,又找准机会叫他一些太不像话的主意,不得以顺利施行。
只是这一趟,裘培所拿捏的点,的确是教他无可辩驳。且段岭与王景禹的关系,他比别人还要清楚的更多。今日之事,事前任他如何去想,也万料不到会出现眼前这一幕。
以段岭和王景禹各自就任淮南西路安抚使和度支部判官的时间来看,段岭在封奏这一本奏疏之前,是不知道王景禹在三司度支部分领了常平案一事。
不过嘛……
以他对段岭此人的了解,即使是知道了,怕是这一封奏疏还是会毫无二致的送上来。
只是,说到底,眼下这情形,连他本人都替王景禹感到莫名的尴尬和压力。
段岭所奏淮南西路常平仓及平籴事务,三司的失职也都是在王景禹到任之前,若非此事是由王景禹的岳父而起,王景禹本人并不止于会受到如此大的瞩目和罪责。
他严维新才是应当是那个首当其冲的责任人。
裘培这么闹了一番,反倒叫王景禹成为了众人眼中的首罪。
因此他势必是要主动站出来,说明自己的责任和疏忽。
可是,王景禹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以他对这位太康州临南县五等农户中走出来的三元及第状元郎的了解,怕是并不准备领自己的情。更重要的是,不准备叫裘培这一番作态,达成将他架在火上烤,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效果。
他是要反抗的。
王景禹往前跨出了一步,站在几乎与严维新齐平的地方。
“果如裘司使所说,不知何时才能面圣,我三司可是要彻底将此一事的主责担过来?”
“那是自然。”
“下官明白了,多谢裘司使解惑。”王景禹恭敬的问完这些题目,便安静的退回了自己原本的位子上。
是夜,更声初上。
东京内城常乐坊,八角阁楼的最高处,凭栏对座了两位年轻人。
一人青衣阑衫,眉深目重,俊彩非常,一人锦带秀服,华贵之气不自胜。
整个阁楼的顶层,除了两位对谈之人,只余偶到近前的侍者,及隐于各处,以环状四散,警戒动静的暗卫。
秋夜的冷风中,暖阁之中却似另一方天地,暖意如春,茶烟袅袅。
那位锦服的年轻人舒展了身体,用很寻常的口气问:“裘培回去,给你立威,拿你开刀去了吧?”
青衣年轻人淡淡的一笑:“这般送上门的好机会,裘司使如何能错过?”
赵璜也会心一笑,点了点头:“我都听说了。被当朝三司使,一朝计相这般大阵仗的,竟然还能叫他吃了个回旋镖,苦在心里,憋着火走人,王状元不愧是高!”
“圣上过誉了。这不过是些急智巧谋,并不是真正的治国理事之大智慧。”
“依朕看来,王状元虽只弱冠之年,却已沟壑满腹,身怀经世济国之才。如若将舞台为你搭好,想必王状元定然不会叫朕失望的!”
“圣上这不就把舞台给搭起来了?依圣上来看,臣这第一回合,接的可还成?”
赵璜闻言,哈哈哈笑了几声,极是开怀。
“朕就知道,你定然能明白!”
“你接的很不错,甚至比朕想的还要好,已经把主动性抓到了自己手中。朕能够在亲政之初,得你助力,实感快慰!”
赵璜毕竟也只是与王景禹同岁的年轻人,自少时起,作为少帝被教养长大,又在自己的亲历当中,眼见大景朝立朝百余年来,已渐渐丛生的罅隙与不容忽视的积弊,早就储就了一腔治国理政的热情,只待亲政之后一展经世治国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