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禹配合的点头,跟在宋一枫后面,两人才出了办事房就见衙署头门的公人找了过来,见了王景禹有点松了口气的道:“王判官!还好你在这里,这趟没跑空!”
这头门的公人最是能识人记人,王景禹到任第一天,就把这个面相出众的,整个衙署最年轻的正七品官给记住了。
王景禹停下脚:“老秦,何事这般急?”
公人道:“头门外有人找你,说是你家里的仆人,家里有信传给你。”说着将手中封了口的一封简信递过来给王景禹
“哦?”
王景禹诧异挑眉,接过了信一看,封皮上果然是段玉京的印签。
“多谢老秦,劳你跑一趟及时送来。”
“小事一桩!”公人嘿嘿笑了声,之后就向两人唱了喏回去了。
议事厅的议事还有些时辰,王景禹没犹豫,当即就站在办事房外,撕开了封皮,取出里面段玉京的手笺来。
宋判官只依稀看到笺纸上铺着整齐漂亮的小字,贾、何他们三人对于王景禹的家事都是有了解的,知道他新晋登科为状元,就回到祖籍太康,娶了老家已经订婚的妻子。
想必这手笺,就是家中妻子所书。
只这一眼,他便快速移开了目光,自顾自的看着别处避嫌。
片刻后,王景禹看完了信,叫住几步外装作仔细端详何判官侍弄的一盆紫菊的宋一枫。
“宋判官。”声音不大。
“嗯?”
宋一枫“嗖”的直起腰转过来,微微瞪着眼看王景禹:“看完了是吗?咱们这就走?”
王景禹笑笑,将手掌的笺纸递给他:“你也看看。”
“给我看?”宋一枫眼睛又瞪的大了点。
“对。”王景禹稳稳的答他。
宋一枫这才确认的轻咳一声,三两步走过去,接下来了王景禹手中笺纸。初时还有些不自在,等他读完了手书内容,再次愕然的看向王景禹:“所以……裘司使今日小朝会,临时要议的事,就同这有关。”
王景禹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到的时候,议事厅已经几乎站满了人。
三司二十案,上百位官事都被临时召集到了这里,也有因外出公事或因私休沐的,但此时济济一堂,也几乎赶得上一次小朝会的规模了。
各司各案都有自己的排位,贾通判显然是时时盯着进来的人,一见小宋和王景禹二人终于姗姗来迟,忙不迭的招手,叫二人快些过来。
度支部正使杜亦彬,还有三位副使,包括严维新,也已经到了。
严维新不在小朝会的参与范围,但杜亦彬应该是与裘培一起,自今日的小朝会散朝回来,想是对之所以会有这样临时的召集很清楚。
杜亦彬在王景禹走过来时,眼神就下意识的投了过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口。
王景禹礼节性的向正副史问了礼,便稳稳的站在了四位判官当中。何判官也往门口望了望,已然只有零星的往里进的人,他忍不住问王景禹:“景禹,卜判官怎么没来,你可知晓?”
“他今日与商税案一事,要与户部司对案,想是不及赶回。”王景禹道。
卜川现在显然已把王景禹引为最亲近的同僚,甚至是难得的好友,两人除了日常公事尝尝一起讨论,往日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也不自觉的开始向王景禹汇报自己的行踪,在公事允许的范围内,说一说他在处理的事务,与王景禹探讨看法。
何判官了然点头,不再多问。
须臾,议事厅内嗡嗡的议论声静了静,三司使裘培走了进来,自厅中的行道,一路到了正厅的主位。三司副使到了一位,另两位都在外公干,另几位直属判官,也分列在离裘培最近的地方。
与王景禹目前所任的三部判官不同,三司直属的判官品级通常都在四品上下,且大多都有过诸路转运使、提点刑狱的经历。
裘培所站的位置最高,他居高临下的,先在今日到议事厅的各部官员中扫视一圈。
有掌事的吏官,给了报了今日各部官员到位情况,裘培目光扫到度支部时,与同样面向这个方向的王景禹对视了一瞬,很快又自然的移开,继续巡视其他部署。
“咱们三司属,于议事的章程,早有成例。按说今日还未到两月一次的集会,只不过事急从权,少不得也要将诸位召集过来。”
裘培开场简单说了两句。
“三司乃我大景朝财税重部,历来都可以与中书、枢密并举,三司两府、抑或两府三司,无论哪一种称谓,三司与大景朝的地位,都是众所周知的。自裘某历任三司使以来,常觉肩挑重任,国家与生民大计皆在我三司的一静一动之中,不瞒大家说,裘某常常夜不能寐,唯恐稍有错漏,就酿成大祸。哪怕是方寸之失,落到每一个大景朝的臣民将士们头上,那都是足以影响其一生的大事!”
“好在,这几年来,三司诸部平稳,太皇太后与当今圣上对我三司的任事,亦是赞赏有加。各部同僚们,也从未有过指摘!当然,御史大夫除外,毕竟,御史之职便在风闻奏事,这大景朝堂上下,要是谁还没有受过御史之参,那反倒是稀罕事了!”
“我三司能有如此口碑与局面,裘某不敢居首功,皆来诸位同僚之力,方
得我三司计省不孚其名!”
裘培一开场,就把三司及三司的诸位同僚全都赞许了一遍。
当然,谁都知道,这一番话,赞来赞去,最后都还是要归在他裘培治理有方,不过是委婉的给自己夸许。
说完这些,裘培面上不自觉的自得之色褪去,话音也一转,换上一副刻意加重了的冷肃样子:“只不过,裘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叫一方重臣,朝堂同僚,在今日的小朝会上参了一本!直指我三司三部之失!”
裘培此人,本就有冷厉的声名在外,对三司财权的控制欲望很高,好面子好排场,如若谁让没脸,变脸比翻书还快。
此时猛地拉下脸来,所有人都禁不住一凛。
生怕裘培接下来要发的刀子,一家伙就戳在了自己身上。
裘培说到这里,有意这般低气压的停了一会,待感觉到议事厅的大部分人开始神情飘忽,担忧着板子会不会打到自己身上时。
这才在所有人的高度瞩目下,视线倏然一转!
与此同时,满堂的三司各部官员紧跟着猛转。
于是,度支部严维新以及距离他最近的两三名三部判官,骤然暴露于无数探求的瞩目之中!
没有人说话,但几乎在同时,无数人不由得松了一口,又同时不由自主感叹,原来是度支部严副使啊!
杜亦彬作为度支正使,也捎带的接受了余光的洗礼,倒是仍旧坐的端正,不见慌张。
严维新知道,自己怕是跑不了了。
而距离严维新最近的,一是王景禹一是宋一枫,还有一个是何判官。
何判官几乎是在一瞬间头皮炸起,他这么多年官场,划水划惯了,划水技术一流,即使没有功劳,也绝不会挑起什么错祸。还从来没有被这般当堂被指,成为拖了整个度支本部众矢之的的时候。
宋一枫同样也没有。
只是,他在来参加议事之前,看过了王景禹递给他的信笺,对此局面有所预料,才没有当众方寸大乱。
王景禹也清楚今日所为何来,知道裘培这一番做派,更是有意以此事,将自己树立为三司部署上下的众矢之的。最好直接沦落到无人理会,甚至人人喊打,再难在三司呆下去,自己卷着铺盖走人。
原本他作为三司正使,大景朝之计相,即使王景禹悖他所愿的入了三司,也并不好直接连越几级,去同一个新科状元官为难。
却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给他递了刀子过来!
递刀子的,还是这位风头无两状元郎的好岳父!
他面上阴沉冷肃,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心里早痛快极了。
裘培可以压着气氛不说话,杜亦彬对他与王景禹的那些龃龉也是清楚的,当然明白他这是可以为之。
他从座位上站起,朝着裘培的方向道:“是杜某职属不周,裘司使若有所罪,杜某愿一力承担罪责。”
眼见杜亦彬主动出来打破局面,裘培面色稍松,算是给他些面子,只道:“杜部使倒是好担当!度支部的同僚们,在你手下做事,想来颇有福气。既如此,就由杜部使来给众臣僚说说,今日小朝会之上,在咱们陛下以及两府三司两制三班面前,究竟发生了何事罢!”
杜亦彬应了裘培之请,面朝着或是疑惑或是好奇的满堂臣属,不急不缓的道:“今日小朝会上,圣上着执事官当朝念了一份淮南西路安抚使段岭段大人的奏疏。”
段岭??
知道的多点的,这个时候终于知道该把视线从杜亦彬和严维新身上移开了,转而看热闹般的锁定在王景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