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子,但人上人(科举)_佰戈【完结】(137)

  大景朝自来对考官都有考校不精的处罚,一般来说,紧紧是考校不精,皆是以罚铜为主。

  虽算不上过重的处罚,但皇帝会亲发诏书,传阅朝野,他们到底都是已有一定官位官声之人,这种公开的申斥面子上受损。

  且如今这位皇帝眼下虽然手中无甚实权,但今年秋后即将正式亲政,将来的势力起伏,谁人能说的准?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失了圣心,自然是每个人都不想见到的局面。

  如此,只过了五日。

  待到第八日上,三百多份学子的试卷,全部评审完毕。

  初考官与覆考官所评定的等次,皆在第一时间被封弥,此时,每一张卷纸之上,只能看到皇帝亲审所定等次。

  赵璜端坐于集英门前这初不大的廊庑之内,亲眼看着点校官,将每一份卷纸拆除卷首考官评等的封弥,审阅初考、覆考以及皇帝圣评之间等次偏差几何。

  然后将三等审评皆无偏差,一等以内的偏差,以及两等及以上偏差的卷纸,分类整理好,置于御案前。

  这三类各自是九十份、一百零九份、九十三份。

  年轻的皇帝看了看案前的三堆试卷,先将手放在两等及以上偏差的一沓试卷之上道:“一百零三之于三百一十二,不意想咱们所评等次之间差异如此之大。那便从这九十三份始,重新共议等次,朕也借此机会向诸公讨教。”

  皇帝说的客气,众考官当然无有不允,杜惟平也躬身称是。

  赵璜将最上面的一份拿起来看,只见卷首评审处,自己落下的等次为四等。

  而初考官所定等次二等,覆考官定等三等。

  他态度谦恭,以请教的姿态询问:“不知此一份试卷,所定等次,是何所依凭呢?”

  被问到的初考官暗自叹息,为自己成为第一个被送上去与皇上论辩,但到底他也是时常参与朝会的朝官,非第一日面圣,也常对政事发表见解,略稳了稳心绪,将自己对这一篇论的看法一一详讲了出来。

  赵璜听完,微微点头认可:“卿所论有理。不过,朕有个疑惑。”

  他将自己的疑问,以提问的方式说了出来。

  几个来回之间,这位初考官已然有些承受不住了。

  他是第一个被点到的初考官,本就有些紧张,此时被皇帝当众在学问上问的说不上话,忐忑之间,冷汗都冒了出来。

  只能讨饶道:“如、如此,确是二等过高了。”

  接着皇帝又问覆考官,一番论述下来,覆考官也只得认:“的确是三等稍高,其实也是勉强,四等也是可以的。”

  这般连着几番,一二十份试卷审过去,赵璜倒不是每一份都会这般据理力争,三份当中,也有一份,亲嘱了点检官,以考官的评审结论定等。

  有杜惟平为覆考官的试卷,也有两份,在他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之后,基本也都得到了皇帝的认可。

  这也叫杜惟平的警惕之心稍减,原本他都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想办法传递消息出去,请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来中正主持了。

  一上午的时间快过去,杜惟平看了看考室内的滴漏,余光见到皇帝再次拿起了一份试卷,心道这大概是皇帝午膳休憩之前的最后一份了。

  接连多日的锁院锁宿,这集英殿虽说是位于大内,可是各考官们,只能占用集英门的几处配殿。

  条件是远不及礼部贡院的主考室的。

  再加上了因为皇帝突然心血来潮的这样全程参与到殿试卷纸审阅中,原本以他为尊的初考覆考官团队,都变成了要以皇帝的一切意见为尊,且为防止出错,一直高度集中着精神,今天到此时,已是需要稍作休息才能继续了。

  皇帝展开手中试卷,只见卷首评等处,写着:“初考,一等;杜惟平覆考,三等;”

  而他自己的评等等次亦为:一等。

  他重新大概看了遍这份卷纸的内容,回忆起了当初看到此份试卷是惊艳又几欲击案的心情。

  这样一份试卷,若不当得一等,那究竟还要什么样的来当一等呢?

  赵璜几乎是完全带着好奇与不解的语气的问杜惟平:“杜相公,何以此份试卷,你只给了三等呢?”

  稍稍有些走神了的杜惟平当即一怔,这一整个上午,他还是头一次听到皇帝以这样的语气同众位考官谈论卷纸的评定差异。

  皇帝的发问当中,甚至十分明显的带上了对自己的不满!

  杜惟平连忙振奋了精神,从一旁的中官手中将试卷接过来。

  他倒要看看,是哪一份试卷,叫皇帝这般为其叫屈?

  试卷展开,杜惟平当即想了起来。

  原来是这一份。

  这样一份试卷,他记得可清楚着呢!

  如此不尊圣、不尊天地人伦、不尊上下尊卑的奇谈怪论,他甚至一度怀疑,这样的士子究竟是如何得以中榜省试的!

  杜惟平当即中气十足的回禀:“皇上,此份试卷的士子乃是不尊伦常之徒,专以奇诡之辞夺人眼目,然以下官所见,实际却是那等才学缺缺之徒,不可魁天下!若非殿试祖制不黜落,微臣倒还是要酌请圣上将此子黜落了!”

  年轻的皇帝倒是十分擅长与朝中半师一样的诸多大臣相处,听杜惟平如此直接的言语,丝毫不见愠怒,反倒进一步请问。

  “噢?何以见得?”

  杜惟平一手指点着试卷所作论章,道:“此一论,题目为论或然与常然,又论才法之难密,事患有出于法度之外。观此子之论题,开篇题目曰《不以或然而废常然,才与法合不患其密》,‘不患其密’,真真好大的口气!还有这具体的论述中,其乖张狂妄之处更是不胜枚举。”

  杜惟平说着,一手翻阅着卷纸,以手指接连指出几处章句,向堂上读诵出来:“‘历数天下之事,出于常然者十之九,出于适然者百之一,以一废百,奚可哉?’还有这句,‘引绳以正直,欲去绳者,必其不直也。持鉴以照妍丑,欲弃鉴者,必其不妍也。设法以举俊贤,欲废法者,必其不贤也……’”

  他一连念了多处,最后说:“言辞之狂悖,诸公皆已知悉,其论常然适然,开口即称不可以一废百,然何为一何为百?历朝历代,若不破又如何立,守着自以为的‘常然’而妄拒绝‘适然’之变革,岂非谬论?”

  赵璜听完,不禁微微皱眉。

  第109章

  短暂的沉默之后,赵璜依旧用客气请教的态度,问:“可是,理有常然,而事有适然。我观此子之论,并非拒谈变革,而是重在论述变革亦有方,不可盲目而动,更不能因为适然之例乱了常然之根本。昔日光武帝以王莽新室之祸,而不假宰相相权,岂不是以新室之适然而废常然?若以相公所言,光武之轻相权,亦可称之为常然例?”

  杜惟平愕然。

  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所举光武之例,用以论题,可以说既合了题意,又当面给自己出了一个无法回答的难题。他身为副宰相,若仍要坚持自己的观点,岂不是说,他要支持皇帝学习光武帝,轻视相权。

  那他和宰相蔡阙二人,是不是就不日就该秉持这个观点,辞官去了?

  他实在是没有料到,之前对他的言辞大部分时间都尊重的皇帝,何以如此为了这样一个不知名的士子,在众人面前这般不给自己面子。

  偏偏这一番话,他还无法反驳。

  这天下是皇帝的,自大景一朝立朝至今百余年,皇帝一直秉持的都是,与有志识的士大夫共治天下。宰相在大景朝,对于国家治理的参与度远超前朝。更何况,现如今的当朝宰辅蔡阙,就是说他手中掌握的权力,比眼前这位尚未亲政的皇帝都大,也不为过。

  他继续与皇帝抛出来的君相之题辩下去,无疑是把自己扔进漩涡,引火烧身。

  其实,他心里更清楚的是,自己这一番作态,本就是有些强词夺理。

  这一份试卷,在他看来,也是一样的优秀,实在是的确堪得个一等的!

  如果这般,这份试卷进入一甲前十,几乎是没什么怀疑的了。

  只不过……

  他轻轻搓了搓微湿的手心,这场殿试,究竟要选出哪几份卷纸,送到皇帝面前御审定名次,是在锁院之初,便由蔡阙传递过消息进来的。

  送呈皇帝的试卷一共十份,而蔡阙递进来的名单中,拟定了要入一甲的人次,就占了八个!

  而且,因着皇帝这些日子里日日不离此殿,即使偶尔暂离,也都留了他身边的中官、宫女和侍卫在此,让他丝毫没有可以同初考官串联的机会。

  那他如何能不把其他极其突出,能进入前十的试卷稍稍压一压呢?

  可现在,他若再强辞辩解下去,怕是皇帝便要对此生疑了!

  杜惟平心下已经开始着急,在之后皇帝对他的试卷评等感到有疑问的越来越多,且原本他以为皇帝会在此一份试卷之后,即行用午膳和休憩,殊不知,他强撑着发昏的脑袋,等啊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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