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谁的?有什么事吗?”
这位门房脸上的瞧不起和不耐烦没能收住,但想来府上还是有规矩的,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拒客。
王景禹将拜帖递了过去:“太康州王景禹,今科赴京参考省试的举子,尊家师之命,前来拜会秦副司使。”
门房狐疑的看了看门外的青年,一手接过了拜帖。
这一般的入京参考的举子呢,来拜会他们家老爷的也不少,他从去年冬天举子们入京开始到现在,接下的拜帖不下百份。
人家都是省试殿试之前来拜,求得还不是那万一被自家老爷相中了,随便给出些方向指点。
可眼前这位呢?
据他所知,眼下可是连殿试都彻彻底底的考完了!
这个时候来拜,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该不会是落了第,死去活来的哭了一番,才后知后觉想着来走门路了吧?
他打开拜帖,见上面写着的学子姓名:王景禹。
虽然王景禹得了会元,但这会元到底是远不如殿试终选的状元风光,即使是状元也有的是寻常百姓记诵不住姓名的,更何况是还未经传胪的会元,尚不至于在短短几日之间就在京城之中家喻户晓。
这门房自是不知,扫了一眼后不甚在意的收了拜帖,道:“我家老爷今日不在,这拜帖和信我收下了,会给你递进去的。老爷若是要见你,自会差人去寻你。”
说罢也不待王景禹回答,便关上了窗门。
王景禹微微摇了头,连自己住在哪里都不曾问一句,还说什么差人寻?这是料定了自己的拜帖和书信,必然是坐冷板凳的命了。
他并不甚在意的转了身,踩着府门前的石阶,大步离开。
信中的第二个地址,则在距离稍远些的外城。
乃是如今的司农寺少卿,曹明家。
这位司农寺少卿曹大人调职入京的时日不算久,据段岭所述,他于就任临南县的那一年,主动去信,两人恢复了通信。前两年曹明在由地方赴任京师司农寺的途中,曾经特意绕道了太康州,与段岭两人于平阳城内有了时隔十多年的一会。
二人是同科同榜进士,段岭的仕途有多不如人意自不必说,这位曹大人也经了不少坎坷。
如今五十岁头上,得了个六品朝官,虽称不上仕途顺遂,倒也不算太差。
如今所有的考试都已结束,暂时得了一身轻松,王景禹也不着急,徒步顺着横贯京城的汴河河岸,过兴国寺桥和旧郑门,走了大半个时辰后方抵达书信所写的地址。
找到地方后,只见是一座在京师当中,相当寻常的官户宅邸。
大门上挂着着还比较崭新的曹府匾额,门上并没有那种小窗,王景禹敲了敲门,便有一名仆从里面将门打开了一扇。
那仆从看清了来人,问道:“何人何事?”
王景禹把方才所说的介绍身份的话,再次说了一遍,同时地上了拜帖和书信。
那仆从一手接过了薄纸,一手将大门打开:“先进来等吧。”
仆从将他引到一间不大的门房内,自己先略略看了眼拜帖,只见确实是老爷的故人来书,便道:“老爷今日散朝之后尚未回府,你且在这里坐会,我去知会夫人一声,叫她来看看如何安置。”
王景禹点了点头:“好,有劳了。”
本以为仆从这一去,他在这里还有得一等,不曾想不多时,那仆从便脚步匆匆的回来了。
一进门便热情有礼的躬身道:“夫人说老爷他今日要酉时才得回府,贵子倘若无事,便请先入府稍待,府上公子暂代老爷待客!”
王景禹站了起来,礼貌的道谢。
仆从热切的瞧着这位青年,不住的摇着头感叹着道:“听夫人说话,你竟然就是今年那省试的会元!我瞧着你也连及冠都未曾呢吧?当真是青年才俊青年才俊哪!”
这个时候入府,他们夫人显然是将午膳都安排好了,要请府上的公子出来代为招待客人。
毕竟这可是大景朝上下,三年才得出一个的会元!
还是他们夫人反应快,叫自家公子与这等俊才结交,实在是大有益处的事情!
王景禹不知他此时心中所想,但见其热情夸赞,也客气的道谢,方才在其指引下,沿着砖石小径入了后院。
只不过,当这位曹夫人命人去叫她的两个儿子出来时,俱是料想不到,这位会元公竟然与自己大儿子是相识!
曹昱瑾在他娘说了今科会元登门拜访他爹时,就震惊的瞪圆了眼睛。
当时他和常笃、杜子烨几人,与王景禹结交,因为知道王景禹的出身,所以在交往之时,都鲜少刻意提及自家的官位家事。
他一时不敢相信,王景禹竟然还同他爹有什么关联?
带着疑问一路从自己的院子中赶了出来,正好同刚刚入后院的王景禹狭路相逢。
确认了来人的确是王景禹,他一时之间惊喜的瞪圆了眼睛:“景禹,竟然真的是你!”
第108章
这一场故人拜会,因为年轻一辈就有的交往,而倍感亲切。
王景禹与曹昱瑾两人谈论至曹明回府,曹明得知情况后,又带着两个儿子设席款待,至晚方散。
就在新科举子们满城交游之际,京城皇宫的集英殿殿前廊庑下,本场殿试的初考官、覆考官二十余人,自向皇帝进题日始,即“锁院”直此。
殿试只有几百张试卷,自殿试毕,经历了昨日的连夜弥封誊录,今天乃是第一日初审与复审工作的开始。
食时方过,以副宰相参知政事杜惟平为首的八位初考官、八位覆考官,刚从誊录和点校官手中接过第一批试卷,门外就传来了中官礼赞之声。
“圣上、太后驾到!”
杜惟平等人惊讶站起身,与多位考官一起迎候到了集英门内。
皇帝赵璜与皇太后刘氏两人自集英门入内,赵璜上前扶起了地上的杜惟平:“杜相公快请起,诸位为国抡才,朕今日来,就是为了与诸公一起,为天下择英才。”
即将二十岁及冠的年轻皇帝,此时并不像殿试当天那般散漫和不自信,反而很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几位考官俱是没想到,就连杜惟平听了皇帝所言,也意外的看过去。
圣上这是……
这是要亲自来审阅试卷?
一直以来,这殿试虽说名义上皇帝选士,但其
实从出题到评审定等次,大部分事情依旧还是由大臣来做,直到初审评审皆毕,再有担任考官的大臣与宰辅议定后,将选出来的前十名的卷纸呈上,由皇帝钦定前十的排名。
稍微负责些得皇帝,也有亲自出题,以及选定主考官、临轩策士等。
视察督促试卷考校的也有,但往往也仅只是视察督促。
但当今圣上这般姿态,显然是要全程亲自参与阅卷审卷!
果然,只听其后的皇太后刘氏对一众内官和宫女道:“去把皇上的书案都搁置好,布置妥当之后,只留宫女两名、侍卫两名在旁听候,其余人等皆候在这集英门外,不得扰了这抡才之所的规矩!”
“是。”身旁女官领命,当即领了一行人前去布置。
这殿试的考官大多都是朝中居高位的众臣,杜惟平先拜曰:“圣上一心为国举士取材,实为天下黎民之幸!”
接着他略犹豫了一番,大着胆子问道:“不知太皇太后他老人家,可也会同参殿试审议?”
他以副宰相之尊问出这般话来,大景朝皇室向来礼遇士臣,乃祖宗之法,却也是明知并不会轻易受到叱责。
果不其然,皇帝赵璜神情平稳无波,一时并不说话。
同来的皇太后刘氏却道:“太皇太后身负大景朝军政重担,自是不可能抛却万般重担不顾的。这殿试殿试,由来就是皇帝亲自主持的覆试,太祖皇帝首创殿试一制,诏书明曰:国家悬科取士,校艺取人,有司虽务于搜罗,积岁不无其漏落,所以亲临考试,精辨臧否。”
“今,圣上有心亦有力躬亲临试,正如杜相公所言,实为今科士子与天下黎民之幸,杜相公说是么?”
这一番话,连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都搬了出来,杜惟平岂敢多辨?
且诚如皇太后所言,若要太皇太后如皇帝这般,一连几日,将大把的时间用在殿试卷审之上,也的确不可能。
他由此一问,只是不希望接下来,皇帝过多的掌控整个阅卷评审,使他们不得便宜罢了。
因此当即极有礼的一躬身:“太后所言极是,是老臣不体恤圣躬了。”
接下来几天,皇帝赵璜除了必要的经筵与大朝会,日日按时到集英殿,每一份试卷,在初考官与覆考官评定过后,赵璜都要再亲自审阅一遍,在卷首落下他所评定的等次。
赵璜虽未亲政,但到底是天下之主,至尊皇帝。
这一番下来,十六考官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俱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每一份试卷详加审阅,多方思量,方给出自己的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