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看他那逆来顺受的窝囊劲就来气,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不过到底是结婚这种大事,总要留个纪念,婚纱照还是要拍的。”
“别……我、拍照、丑、哦哦哦……”嘉屿摇头,手指局促不安地比出各种古怪形状,双膝也被失控的肌肉群突然歪倒向轮椅左侧,与此同时嘴唇又嘬紧了,腮帮也跟着鼓了起来,唇缝里发出气流堵塞的短暂爆破音:“噗、噗……”
云笙退后两步,刻意做出一脸嫌弃的表情。嘉屿似乎也意识到了,担心自己唇间的气流和可能带出的飞沫喷到她,把头压得几乎贴到自己胸口。此时的他根本无法控制唇周和口肌,越想控制越紧绷,整张脸憋得通红。
云笙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你是今天才知道自己什么样吗?还不是一心要把我弄到手?恭喜你得偿所愿!我就偏要选那最不般配的一张放到最大挂起来,让你天天看到!”
嘉屿的嘴用力努了好一会,慢慢地肌肉终于松弛了一些,嘴角虽仍有些歪,但好歹能含含糊糊说出话来了:“你想拍,我……唧唧……就陪你!呃,你穿婚纱,一定嗬嗬、美……我其实、咿咿、也想看……”
“巧了,我也很期待你的表现。”她的话里听不出半点期待感,有的只是等着看笑话的尖酸刻薄。
嘉屿介意的似乎永远不是她的态度,而是自己的表现拉胯:“嗬啊好,喀喀、可我……坐轮椅……嘴也控、控制不唔唔唔……”老天像是在印证他的话,他的唇又紧撅了起来。
“我就想拍,不行吗?你不愿意?”她笑着,眼里却不见暖意。
他的左半边嘴唇往下掀开一角,右半边嘴唇却还闭合着,只能从唇齿缝隙里艰难出声道:“愿、愿意……”
“等我订好时间地点通知你。”她转身想先离开了。
“哈啊,好……”嘉屿突然叫住她,“对、对了,云笙,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或者,你想、什么时候、唔唔唔、我们、一、一起去嘘、嘘……”
“嘘嘘?你要我陪你上厕所?”
她是存心装听不懂并且打断他的。果然,他急得摇头晃脑,嘴角一边往上斜挑、一边往下耷拉,咿咿呀呀了半天就是说不清楚一个字来。
她当然知道他想说的是“一起去选购戒指”,但谁稀罕和这样一副尊容的男人去选结婚戒指?只怕店员背地里不知怎么嘲笑她见钱眼开连这种残废都嫁呢!
“对了,你不会以后还指望我伺候上厕所、洗澡什么的吧?”她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想做这样贤惠的妻子。”
他急得先是摆手,等唇周肌肉和声带放松了一些终于开口道:“哦哦、我自己可、可以,就是、动作、噼噼、比较慢……”他顿了顿,又严谨地补充道,“外面、有些、厕所不行,我、要用、哧哧哧哧……残障专用的……不过,我也、不太出门……”
她才不关心他的出门频率:“我不管你在哪儿,别麻烦我就行。”
“我、尽、嗯嗯、量……”他垂目道,“但残啊啊……废、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哧哧……存在、就是、身边人的、呼呼……负担……对不起,要你嫁……”
她不留情面地说:“收起你那些假惺惺的忏悔!戒指你自己看着办,我没意见。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去店里!你总不会觉得我有兴趣听店员看在你出手阔绰的面子上,硬夸我好福气,嫁了个好老公吧?”
他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嘴又不自控地嘟起来了,鼓鼓的腮帮让他看上去憨憨傻傻的,一双眼睛却亮亮的,组合在一起有种清澈的愚蠢感。
小时候他坐着轮椅出门,也遇到过把他误认为智力低下的人,他那时为此还哭过,边哭边抽抽噎噎地说自己不是傻子,眼泪鼻涕一把,显得模样更傻了。
她那时还真心安慰过他,用小手绢给他擦眼泪、擤鼻涕,一点也没嫌弃。很快他就不哭了,事后还让他妈妈买了新手绢给她。
此时此刻,她毫不怀疑他舍得一掷千金给她买最昂贵的婚戒。只是不管他拿来的是什么款式的戒指,她都不稀罕,她也不会戴的!因为这不是什么幸福誓言的象征,只不过是彼此牢笼的锁扣。
不过,这“牢笼”也算是她自愿跳的!为了报复池嘉峻也罢、为了折磨池嘉屿也罢,又或者是想搅得整个池家不安宁,总之,她已选择了跳进来!
看样子自己和迟嘉屿之间大概不是什么善缘,但既然一个想娶、一个愿嫁,那就互相折磨好了。只是如今看来,池嘉屿比自己忍耐力高多了。
“对了,你不知道我戒指的手寸。”她褪下指间的一枚小巧花戒,扔到他的大腿上,“这是我和嘉峻正式交往一周年的纪念日他送我的,你可以照着这个大小买。然后替我把这个还给他。”她不忘继续在他心口扎刀,意味深长地说,“当然,你要是不想去,我也可以自己去还……”
戒指光滑圆润,还没来得及被动作迟缓的嘉屿收起来,就顺着他的裤腿滑落到地上。
云笙就冷冷地看着他双手撑着轮椅慢慢探下身,跪坐到地板上,趴下身用右手中指勾住戒指,随后两只手笨拙地合拢,把它收进轮椅侧袋里。
他没有向她求助,自己慢慢爬回了轮椅。只是刚刚的一系列动作让他的肌张力异常升高,两条腿交叉缠在了一起,绷紧的脚掌在踏板上蹬了好几下,撞击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的两只拖鞋都落在地毯上,是刚才捡戒指时就蹭掉的,他没去管,短时间内大概也无力去捡起穿上。
云笙自然也没那么好心,任由他只穿着一双薄袜踩在轮椅脚踏板上。看见他的脚趾在袜下无意识地抽动、脚背因为肌张力升高异常拱起,整个人歪在轮椅上一抽一抽地喘|气,她只觉得碍眼。
嘉屿的身体情况与脊髓损伤造成的瘫痪不同,他的肢体是有知觉的。事实上,他平时有健身的习惯,用一些器械可以帮助他拉伸关节、锻炼肌肉,他的腿部肌肉萎缩得有些厉害,肌张力情况更差,即便经过长期复健也已经到了
几乎无法行走的地步。但他的上臂力量并比普通人差很多,只是无法做精细动作,有时会卡壳,有时则会不听身体主人的指挥,做出一些奇怪的非自主姿势。
就像现在,他的手在试图协助自己的腿恢复平静时,突然就变成了鸡爪样。
往日类似的情况也有,她甚至曾帮助他按摩舒缓,可是这一次、以及今后岁月中的每一次,她都决定袖手旁观。
异常抽动的肢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嘉屿没顾得上调整好呼吸,气息不匀地喘道:“嗬呼嗬呼……是我考虑、噗噗、不周,跟我一起、买婚戒、确实、嗬嗬、很丢哦哦、脸……”
第4章 你让我恶心“可我不、噗噗噗……
嘉屿的脸沮丧地垂下,身体也整个佝偻起来,喉咙里发出气道痉挛导致的吹哨样声音,像是头受伤后躲进洞穴里喘息呜咽的小兽。
一种恶意得到满足后的快感涌上心头,云笙决定再继续捉弄他一下:“你自己准备好戒指吧!我要那种钻石很大的!除了戒指,我还要成套的首饰!毕竟,嫁给你这种人,图财才合理不是吗?”
“哈啊好……我、哦哦会、尽、尽快买啊啊……你如、唔唔……果,不喜欢,不戴也、哞哞……没关系!能、允嘘……许我、送你、首饰,唔……我就很开、哎哎、心了……”
嘉屿的脸上泛起红晕,神情看上去像是被满足了愿望的天真孩童。话到最后,甚至还冲她努力扯了个笑,可惜嘴有些歪。
他的左边脸上有一个梨涡。以前她还夸过他的笑起来还蛮可爱的,坦白说这不算是哄他高兴的假话。脸部表情平静正常的时候,他的五官并不输那些所谓的男大校草。这些年因为身体的原因,嘉屿很少接触外面的各色污染,和他的同龄人相比气质更纯净。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也自有一番沉静出尘的俊逸。可惜,他的下半张脸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做出怪异的抽动,让人看不出他原本帅气的模样。
听到他卑微又真诚的告白,云笙心里的坚冰似乎被融化了一小块。
他虽然笑得有些嘴歪,但并不难看,眼睛亮亮的、像星星在说话,梨涡让他显得更加温柔纯真。小时候她甚至还大胆地摸过那个小小的凹陷处,他笑意更深,也是如此时般脑袋和嘴唇微微歪着看向她,当时她也对着他笑了。
温煦的回忆被眼前扭曲的表情打破,他的双唇突然抿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捏成啤酒瓶盖大小,脖子也跟着倒向一边。
他像一条流浪的小狗那样歪着头望向他,眼神中期盼着她能给予温柔。只可惜,她刚刚软化的那部分又结冻了起来,一个连像样的笑容都维持不了几秒的男人固然可怜,可作为他的倒霉未婚妻,她实在觉得自己没有同情他的余力。
“池嘉屿,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她已经准备好下一轮恶毒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