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我多谢你!”
岳瑛那双眼睛不知何时起重新恢复了神色,一说话,漂亮的眼睛里泪水汪汪,微垫起脚尖,揽住沈青,下巴轻轻搁在沈青的肩头。
沈青也张开双臂回抱她。
萧瑞瞬间脸热了:“大哥,这是在宫门口呢。”
“噢……”
两人松开对方,沈青上下打量着眼前人,终于不再是一颗枯木,虽然还有些苍白憔悴,可是人有了活气,是她喜欢的明丽模样了。
本来有很多话要跟她说,但是一想到两人好几天都没碰面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岳瑛本来也想跟她说点什么,见她笑得
这样,肯定是不再生气了,不由得也跟着轻笑。
阳光温温柔柔打在两人身上,暖暖清风拂过两人的衣摆发梢,大庭广众之下,实在太不庄重而轻佻了,可是这样一双璧人,实在赏心悦目,让人说不出什么不堪的话来。
有人小声议论,难怪沈青在朝堂上这般奋不顾身,原来与夫人这样恩爱。
不知为何,萧瑞虽觉得眼前画面很美好,可是又有些灼人,不忍多看,目光躲开望向别处,忽然抬手拍了拍沈青:“大哥,你看。”
沈青回过头去,看到谢珩立在台阶上,身后不远处是刚刚走出来的陈文轩。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再有那种极富侵略性的锐意,有种她也说不清的别样深沉,没有危险,沉甸甸落在她身上,还是让她不自在。
她扯着唇角冲他笑笑,谢他愿意重审此案,谢珩只是立在那里,明明是在看她,却没有回应她的笑意。
她只好悻悻撇开目光,看到他身后的陈文轩也走上前来,果然,她明显感受到岳瑛正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微微僵住。
她挑衅地朝陈文轩挑挑眉,看到他气得脸白,心满意足拉着岳瑛,不许他多看一眼:“走,别管他!”
岳瑛与陈文轩视线交汇一瞬,电光火石,很快错开。
萧瑞最后冷眼看了陈文轩一眼,少年锐气,势不可当的一击,再转身跟上兄嫂。
直到台阶下三人都走远了,陈文轩终于回过神,世上竟然真有这样大度的男人?真有男人不会嫌弃自己妻子中间移情别爱还情深不渝吗?
可是刚才两人恩爱无双的模样,确实胜过世间万千貌合神离的夫妻,这作不得假。
他有些迷茫地跨下台阶,发现不远处玉树仙姿的公子,还挺拔如松,直直站在阶前。
他顺着谢珩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目光望去,阶下空空如也,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谢珩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刚才阶下被春风暖阳都眷顾的一双人影,彻底映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竟不知道,沈青为了岳瑛,背后做了这么多。
当堂手刃仇人便罢,姑且算他冲动行事;可是翻出旧案,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查出真相,于沈青而言,是多繁琐的考验。
“嗯……喜欢一个人,就要成全她。”
很久以前,有个人这么一本正经跟他说。
所以他能为岳瑛成全到这样的地步。
可是那人没告诉过他,成全二字,要经历这样无声无息的钻心刺骨。
第65章 她的心底好像也冰消雪融……
谢珩行事雷厉风行的程度令人咋然。
孝武帝几乎是在谢珩和一众朝臣的逼谏下,顺势当朝就下了重审岳闻渊一案的圣旨,连半点缓冲都没有。
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在中间周转缓和的余地。
这案子像是早在他手中结过千百遍,从下旨到重查、重审、重判,一道道复杂繁琐的步骤,原本最冗长的过程,在谢珩手中流畅如玉珠滚过清荷圆叶。
沈青估摸着,如果三个月内能结案,那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阴雨连绵的天气好像结束了很久,洛京城里确实有好些日子没有下过雨,每天都是朗朗艳阳,从堂中吹过的清风,一天比一天带上暖意。
等身上内襦夹衣都褪去,只需要穿一件轻薄单衣的时候,案子已经结了。
岳闻渊一生清正贤明,两袖清风,终于在被冤横死后第三年,得到了一封沉冤昭雪的圣旨。
而他到死都将其视为世交好友的陈令知,也躺在一方棺木中,无声地见证着自己爵位被褫夺,家族中直系男丁被斩首,旁系流放,女子则充为官奴。
最后他的尸身被挪出沉沉松木打造的棺椁,由一卷草席裹着,随意葬掉了。
也算是百年贵胄之家,一朝覆灭,离当日沈青被宣上朝对峙的日子,不过二十天。
唯一的意外,就是陈令知膝下嫡子陈文轩竟然逃脱了追捕,整个洛京翻来覆去严密搜寻,也不见其踪影,大概是离京而去了,天高地阔,茫茫人海,再归案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
在沈青看来,只要岳瑛不太执着于陈文轩那一条命,那就是尘埃落定,心结已解。
原本以为事情基本到此了结,紧张压抑了太久的洛京城终于松了一口气,谢珩手起刀落,就着岳闻渊这个案子,给户部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门户清理。
岳闻渊既然是在户部任职期间被人构陷贪污,除了背后的陈令知,户部内里的勾连肯定也少不了。
就这样,连带着萝卜拔出泥,户部从里到外几乎被重新清理,原先在户部的要职高位十之八九都是来自各世家高门,这次谢珩下手太快太狠,不留余地,让人来不及还手招架。
但凡为官生涯中背负过有违法度之事,无论大小,都被清算干净,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
一时间,还没从陈郡侯之死中彻底缓过神来的洛京城,再次陷入一片震愕和惶恐之中。
如果说陈郡侯府是因为深重罪孽被翻到明面上而再无法粉饰,不得不覆灭,而这次清算,对于其他世家大族来说,就是一次蓄意的打压。
竟然敢有人对世家开刀下手,而这人还是世家中向来令他们引以为傲的翩翩人物。
洛京中所有世家大族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紧密联合防范排挤了所有寒门和普通氏族,从未想过,有一天公正的刑刀,是从内部砍出来。
这一刀,一个泱泱户部,还是让不少世家伤了些元气。
有人被清理,自然就有人要补缺,户部重新任命调动了一大批官员,果然擢升上来一批毫无根基背景的寒门或普通氏族。
譬如左思禄和沈哲,就连升三品,各自成为户部和礼部的员外郎。
如果谢珩是要刻意扶持寒门而打压世家的话,他重新任命的这些人员中,依然也不乏高门贵胄。
同样都是士族子弟,只要身居要位的是家族中人,张三张四张五并不重要,洛京高门中大多不能理解谢珩为何如此费尽周折把“张三”换成了“张五”,这不还是一样的吗?
别人有没有看出来不知道,沈青倒是瞧出一些端倪。
这一批重新被洗牌上任的人,无论寒门还是高门,都有一个相通的地方,便是清正贤明。
选贤举能,无关门第。
谢珩生于洛京最深厚贵重的谢氏高门,言行举止,所见所思,都根植于世家繁渥土壤中,此番行事,他的目光已经跳脱出世家困囿之外,不知中间是多少次与自我的重重相克相杀。
沈青如是想。
至少当初在渝州与她对峙的那个谢珩,不会手起刀落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些天,她总是会想到来洛京后,与谢珩渐渐疏远中又一次次的争执。
自回洛京,谢珩很自觉地站在了他身处的世家那方,与她遥遥相对,她知道那是他的出身,是他人生所有一切的根基,虽然生气,但没有真正怪过他。
小金顶上温柔乖觉的谢十三不在了,甚至渝州刺史谢珩……那一身清正傲骨也被磨灭了,她在心里已经接受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所以她很早就在与他各归各路,也许有一天还会兵戎相见,她也做好了准备。
只是她没想到,岳瑛家的案子,她和他发生了那样大的争执,他一定要硬着一颗心没让她察觉到任何端倪,暗中一直在筹谋,直到最后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雷霆一击。
从小金顶下来后,其实她一颗心还一直在被冰雪封存着,现在春风暖融,她心底好像也冰消雪融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的处境,应该不太好吧?
*
谢珩此时的处境确实不太好,谢家赫赫森严的祖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夜里四门大开,烛火莹亮
的时候了。
祠堂内处处烛台,将供台前一整面黑森森的牌匾鲜明字迹都照得透亮,众位祖宗先辈,正无声地坐在供台前,威严肃穆注视着祠堂里的一切。
祠堂门户大开,里外有谢家亲兵披甲带刀,每人手中提了一盏八角灯,照得四处明亮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