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心平气和放了剪子,用雪帕将指尖擦拭干净:“就是想让你多休息会。”
他顿了一下:“看你昨晚太累了。”
沈青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脸红了:“……你后半句可以不用说的。”
她虽然脸皮又厚了回来,但昨晚的种种……不提也罢。
谢珩还是语气如常:“可能后面你还要辛苦一段时日了。”
沈青上下打量几眼他清矜雅正的面容,看不出这人到底是正经还是不正经:“什么叫后面我还要辛苦一段时日?”
谢珩更加正色:“陈文轩暗中跟我二叔等世家勾连许久,早就查出了萧瑞的身份,但是他们这次没有直接戳破他的身份,反而留有余地给他时间去彻查,这段时间,我猜他们是要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
沈青疑惑,两人目光对上,电光火石间,她确实想到了一个人。
“谢道渊?”
谢道渊是谢珩的三叔,是当朝手握最大兵权的大将军,麾下有十万兵马,镇守一方,与谢道清一文一武,牢牢把持着以世家为尊的朝堂局面。
但是这次洛京之中,谢珩与谢道清,世家新旧两派争得如火如荼,当然,两方都在争取谢道渊,但他坚决没有向任何一方迈出脚步。
十万兵马可真是让人心头发憷,沈青都有点紧张起来了:“可是他不是一直在置身事外吗?怎么突然做出选择了?”
谢珩倒还是淡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之前我三叔始终没有做出选择是因为他没必要,但是如果萧瑞的身份被他们所知,那我三叔做出选择,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正麟宫变,他也是其中参与者之一。”
“我现在还没有探到他那边的动静,我的猜测是,洛京这边,他们看似给萧瑞留了时间,其实是要利用这个时间,等我三叔进京。所以我们必须要在我三叔带兵回京以前,将所有事情都解决。”
沈青对此倒是不担心:“为成王翻案,为萧瑞正身,我们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只需要行动即可,一定能赶在你三叔进京之前解决的。”
谢珩提醒她:“但我三叔毕竟有十万兵马,即便萧瑞事成,也难抵十万兵马兵临城下。”
沈青大概有点明白为什么他先前说她要辛苦一些时日了:“那我该做些什么?”
“渝州的五万兵马要行动,对上我三叔,可能要一场恶战。”
“该怎么动?”
“我还没探到三叔动身的消息,不过三叔远在东南,而渝州地毗西南,从两地分别入京,一定会在仰州交汇,那就让赖三即刻带兵从渝州出发仰州,在仰州拦截我三叔。”
如果能先占据仰州,虽然只有五万人马,借助易守难攻的地势,未尝不可对抗十万兵力。
沈青忙起身:“好,我这就去给赖三下令。”
“欸,你听我说完,”谢珩一把抓住她手腕:“赖三虽然忠厚勇猛,但毕竟不是将帅之才,绝不是我三叔的对手,仰州……只怕要沈寨主亲自去一趟。”
她顿时眉开眼笑:“你都说我是将帅之才了,那我岂不是却之不恭?”
谢珩没再玩笑,站起身来,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这样秀挺玲珑的一个人,每天怎么抱在怀里都抱不够。
可是谋事在前,无论是抗敌,还是自保,这样生死相争的时刻,他和沈青都不适合同时待在洛京城。
唯有分头行事,才能保证两头不误,进可攻,退可守。
暮春落花纷纷,院中青砖地面上梨花胜雪。
“我好舍不得你。”
*
为成王翻案之事,萧瑞和晋王准备许久,早就将一系列翻案证据和事项备齐。
但是孝武帝日日托病,躲在深宫,谁也不见,连早朝都废掉。
而谢珩,终于收到谢道渊带着五万精兵进京面圣的消息。
久拖不利,必须要赶在他兵临城下前行事。
最坏的打算,就是孝武帝再不露面,那就要起兵逼宫了。
洛京中大部分守卫巡防兵力都在萧瑞和谢珩手中,宫中有部分禁军不在他们掌控,但不足为据。
他们将南北禁军在洛京中没街每坊重新作了部署,宫里宫外也将能安排的守卫都安排
上,人事备全。
若真要兵变,不仅宫中要万无一失,还要尽量减少对城中百姓的冲击。
于此同时,朝雨濛濛的清晨,沈青带着几个亲卫,一身轻骑出了洛京城。
她很久没有出过洛京城了,去年入秋以来,她甚至连京郊都没有再去过,不知不觉过了一个秋冬,城郊被细雨打湿的泥泞道路,浅浅长出青青草尖,正好能没过疾驰的马蹄。
山峦田地都换上新绿,她策马疾驰,沾着湿意的春风掠过发梢,是久违的天地壮阔。
大概是在谢府养尊处优太久,亦或是春色令人散漫,赶了不到两天的路,她竟然觉得有点力不从心,身子莫名惫懒,哪哪都不舒爽。
果然,快刀太久不用也会变钝。
为了尽快赶到仰州与赖三汇合,她没有走官道,特地挑了最近的小路赶路,湿滑泥泞的道路,无法时时留心被春雨点染的处处春色。
“等等!”
行至一处岔口,她勒住缰绳,忽然喊停,然后径自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沾了泥土查看起来。
亲随跟了上来:“老大,有什么问题吗?”
“这条路不是官道,为何有这样的车辙印?”
而且不止一条,也不是来自于同一个方向。
亲随答她:“也有一些进京的货商,为了赶时间,或者避免繁琐的检查,有时候也不走官道。”
沈青面目沉静,用指尖随意测量了几道相似的车辙,看得出往来之人虽然在尽力模仿货商行走的痕迹,但这绝对不是普通货商留下的痕迹。
她站起身来,这是一条进京的必经之路。
“走,我们回官道上去。”
她冷声下令,重新翻上马背,一袭青衣与烟雨融为一体。
官道宽阔,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时不时可见来往的商队和车马。
翻过长亭短坡,坡下有一驿,驿中的大院里粮水充足,马匹膘肥,守驿人各司其职,有的在喂马,有的在盘点粮草。
炊烟暮色下,几道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直冲进大院。
忙有守卫上前拦截:“大胆!先呈交腰牌,核实身份,再进驿站换马备粮!”
来者一身青衣劲瘦,带了挡雨的蓑笠看不见脸,微微露出的下颌白皙分明,她朗声开口:“天色不早,可以借一斗黄粱给我们赶路吗?”
“什么黄粱?要饭要到这里来了?”
沈青猛地一拉缰绳,马儿被她急拉得调转马头。
驿站的人被掉包了!
第102章 她应该会伤心很久吧?……
为成王翻案一事俱已完备,只是孝武帝日日躲在深宫,所求不得天听,谢道渊的大军又在进京路上,不得已,萧瑞终于准备发动兵变,直接逼宫,再将当年真相公之于众。
只是一开始有些师出无名,不过无妨,只要翻案,回头看这场师出无名,也是名正言顺了。
在谢珩的默许下,萧瑞清点整备好兵马,在深宫中避世几日的孝武帝忽然应了他们的请旨,宣召百官进宫,重新商讨当年成王旧案。
谢珩进宫的时候,在宫门口看着衣着整肃的文武百官依次入内,心知过了今日,乾元正殿便要易主,不由得放空心绪,在宫门外多站了会。
直到看见谢道清的轿撵缓缓而来,两人目光清冷互相对视一眼,谢珩先转身,款步迈进宫门。
与以往任何一次朝会无甚区别,依旧是文武百官在乾元殿上左右林立,孝武帝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怏怏神色,今日显得尤为萎靡。
非要说格外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向来闲云野鹤不问朝政的晋王殿下,今日着了朝服出现在殿堂之上。
大概正麟宫变到底事关皇家宗室。
萧瑞一身笔挺跪在殿前,身前罗列的是各种卷宗书案,身后同样跪着的是当年的关键人证。
给重大旧案翻案,本来是需要陛下亲自下旨宣布重审,然后由三司各部来重审重判,最后再由陛下做最后定论,昭告天下,才算翻案。
不过在陈文轩出现以前,重审重判的事情萧瑞就已经做完,只不过有了陈文轩这个契机,他才好一口气将这案子翻过来。
正麟宫变,是一代贤王遭受世家算计,被扣上谋反之罪,惨遭伏杀。
他死去身后,所有加在他身上的罪名,只是为了让他彻底无法翻身的道道脏水。
以及宫变之后,以平叛为由,对拥护成王的朝臣大肆屠戮,是世家为了专权而对异党的尽数绞杀。
桩桩件件,证据充分,条理清晰,在萧瑞的陈情讲述下,振聋发聩。
陛下曾经对这个案件是什么看法,有没有下旨允许过重查重审,这些都已经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