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谢家如何压过庾家,谢珩带兵闯进堂堂刑部衙署,对三品高官滥用私刑,都太有悖法度纲常。
谢珩这时候终于恢复了一点跟他说话的耐心,冷若寒霜的面容上勾出一丝
清浅笑意:“庾尚书这就受不住了?听说刑部审讯手段有三十六大刑七十二小刑,都是庾尚书苦心孤诣花费了不少心血研造,不亲自上身试一试,怎么知道这些器具是否好用?”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润动听,在这晦暗阴沉的死牢里,蓦地听得人背脊发瘆。
“你疯了……你定是疯了……”
庾尚书失声喃喃,只有他多清楚,眼前这清风朗月的公子,和煦清浅的笑意下,是一只怎样的恶灵。
不过比起刚进来的那会儿,现在谢珩有耐心了许多,他这下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回身向沈青说话:“你先去把伤口处理了吧。”
接下来血腥残忍的画面,他知道于她而言如过眼云烟般寻常,可是他也不想她看。
那样一双清澈灵秀的眸子,不该被这些沾染。
他的声音轻如鸿毛,将沈青从憧怔间拉回现实,听清耳畔的话,她如梦初醒,忙抱臂胸前往后退了两步:“不……不必了,这点伤你不用管我。”
她这一身鞭伤,挨打的时候痛是真痛,身上血迹斑斑的样子吓人也真是吓人,但其实于刀伤剑伤而言,裹了衣裳止了血,一时倒也无大碍。
她的拒绝在情理之中,谢珩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极有耐性但不容置疑:“我让人来给你上药。”
“真不用……”
“阿青!”
沈青的话被人打断,她循声回头,晦暗死牢中,一道明丽的身影向她奔来。
“岳瑛?”
看清来人,岳瑛已经奔到她眼前,看着她又不敢多碰她:“你不是去瓷器铺子吗?怎么伤成这样了?”
“诶,说来话长,”沈青叹了口气,拍拍衣摆:“这就是些皮肉伤而已,我回去处理也是一样的。”
在这死牢里见到岳瑛,实在比在这里见到谢珩还令人诧异,沈青旁若无人地跟她说了会,才猛然意识到:“不是,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岳瑛打量她说话中气尚足,没缺胳膊少腿,甚至还能行动自如,放下心来,扬了扬下巴,低声道:“是珩公子让我来的,说你被刑部抓了,不知道会不会受伤,马上就派了马车接我过来,没想到他们真对你下手了。”
沈青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转而疑惑看向谢珩。
谢珩侧过头,错开她的视线:“这不是你的习惯吗?反正你又不能接受别人给你换药。”
这下沈青恍然,原来是意识到她可能会受伤,在赶来刑部大牢的第一时间,就派马车去把岳瑛接上了。
他语气中有不难察觉的一抹讥讽,她下意识想要反唇戏谑回去,要是他来给她上药,她可太习惯了。
可是一句话在唇边呼之欲出,她居然说不出口。
一定是因为谢珩此时的神色太过于冷肃了。
“那个……我现在真不用上药,等我上完药,我这顿鞭子不是白挨了吗?”
她换药不方便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这一身鞭伤可是庾尚书的罪证啊,当然看起来越惨绝人寰越好,她现在都恨不得带着这一身伤宫里宫外走上几圈来示众来着。
谢珩明白她的意思,看向她的眼神带了点淡淡无语,提醒她:“没人会掀开你衣服去看伤口的。”
“你是说,我先把伤口处理了,再继续穿上这身衣服也是一样的?”
“嗯。”
其实这样麻烦的举动对沈青来说还是多此一举,不过她看了看后面被钉在刑具上的庾尚书,估计这一时半会谢珩还不会收场,闲着也是闲着,那先处理了伤口也行。
“好吧,那我和岳瑛去隔间先上药。”
谢珩颔首,目送一双人影走出牢门,眸中一片清冷,看不出波澜。
直到彻底出了死牢大门,沈青忍不住回眸往里看了一眼,谢珩已经拂衣坐下,清风朗月,笑意闲适望向被钉在刑具上的人。
“本来没想到下一步动谁,既然如此,那就刑部吧。”
很快,又是令人骇然的惨叫,悚然传彻整个刑部大牢。
断断续续的惨叫声中,确定周围没有多余的目光,沈青半褪了衣裳,任岳瑛给自己处理伤口。
当身上的伤口真翻出来时,尤其她肌肤白皙细腻,那些皮开肉绽还是显得很触目惊心。
虽然说起来是皮肉伤,但这药水沾上伤口时,她还是疼得好一阵龇牙咧嘴。
“谁刚才说是皮肉伤,还说要留着回去处理?”岳瑛忍不住嗔她。
沈青痛得哼哼:“要是你没有来,我可不就是回去处理吗?以前每次受伤也这么过来了。”
岳瑛手上没停,由衷道:“可是,我总觉得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
“沈青,你真的确定王家小姐还在跟珩公子相看吗?那两套价值连城的首饰真的是送到王府去的吗?我怎么感觉完全不对啊,你不觉得珩公子就是对你格外上心,是旁人都不曾有的吗?”
只是担心她可能会受伤,就先派马车去接了能给她上药的人过来以防万一。
小金顶上谢珩对沈青怎么暗生情愫,岳瑛都看在眼中,只是来了洛京,两人不再似从前热络,沈青不愿再亲近谢珩,加上她一直强调谢珩在跟王家小姐相看,她以为谢珩歇了这个心思。
今日看来,完全没有,甚至比在小金顶上更甚。
被劈头盖脸追着问了一堆,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方才谢珩用铁烙一下一下往庾尚书身上压的狠厉模样,与遥远记忆中哥哥暴揍小胖孩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是同一种感觉。
谢珩真的会喜欢她吗?
她第一次在心底产生如此疑惑,问题是,谢珩如果不是断袖的话,怎么会喜欢上身为男人的她呢?
这简直有点不可想象。
她真心求问:“你觉得……谢珩有可能成为一个断袖吗?”
岳瑛张张嘴,回答不出来。
她又问:“如果他喜欢我,干嘛这么麻烦喊你来给我上药呢?你可是我的正室夫人,这不很奇怪吗?再说了,他自己又不是没上过。”
她可记得,小金顶上,他一通胡乱上药扰乱她心神,然后立刻带兵占领了小金顶的事。
岳瑛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什么来回答她。
最后沈青隐去他没再跟王家小姐相看的事情:“那两套头面首饰,没送到王府,那也没送给我啊,这也很难解释吧。”
这一点岳瑛倒是认同,这确实是最难解释的,那两套女子用的头面首饰,谢珩不可能买来自己用,那就只能是送人,没有送给王姑娘,沈青现在是男子也不可能送给她,那就是送给别人了。
所以谢珩其实心有所属,只是不为他人所知?
阴暗的隔间里,隔绝出两人的小小天地,一个痛得哇哇乱叫也要趁间隙叽叽咕咕,一个尽心上药也时不时认真分析。
不过始终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结论。
宫中的禁军来了。
第75章 现在这情况对吗?
宫中禁军的到来,及时阻止了这场闹剧。
但也不算特别及时,当沈青再次见到庾尚书的时候,这人已经完全看不出,两个时辰前还是多么魁梧整肃模样,现在血汗淋漓瘫软如泥,被人用担架抬着从牢房中挪出。
三人很快被带进了宫中。
事关朝廷几位三品以上的官员,尤其又牵扯到谢、庾二家,朝臣们不敢懈怠,在朝中各有品阶份量的大员纷纷闻讯前来。
这本来是一桩污蔑嫁祸后意图灭口的案子,但因为最后谢珩的加入,走向变得有些许奇怪,看起来格外有种三个朝廷高官在大牢中毫无法纪互殴泄愤的既视感。
进了乾元殿,孝武帝还没来,一众先行赶来的朝廷要员们,视线落在这三个画风迥异的人身上,赶来的路上,或多或少他们都听了个大概,于是各自表情也各有精彩。
沈青偷偷往身旁的谢珩身上觑了一眼,他还是一派清疏平静模样,察觉到她目光后侧过头来,也偏头看她,目光中带上几许柔和:“没事
的。”
她默默扶额。
她不是紧张害怕啊,是觉得有一点丢脸。
不得不说,谢珩闯进来抓着庾尚书一顿大刑伺候的画面,是挺大快人心的,但是事发过后,这样未免有些过于土匪的行径,放到大庭广众之下,身为一个曾经的土匪,沈青居然有点想替谢珩尴尬一番,清风朗月谦谦君子的名声这次可能毁得有些厉害。
况且她每次来乾元殿告状或者被告状,她都是理直气壮的,本来她捱的这一顿鞭子,挂了这一身伤,就是有略施一点苦肉计的意思,是为了能更直观激烈地揭露庾尚书的种种所为。
可是现在,躺在担架上出气只比进气多的庾尚书,看起来不知要比她惨多少,她这一身伤突然看起来变得没有太多说服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