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海中已经开始跃跃欲试,眼前那张清疏睡颜缓缓撑开双眼,她一下就在那双清泉幽幽的眸子里看到自己影子。
“今日天气不错。”
沈青顿时扭过头,一把推开身前的菱花窗,清风带着花香晨露扑面而来,微微掠起她额前碎发,更显容颜清绝楚楚。
窗外竟然有悠悠几声清悦的鸣叫,她定睛看去,一对黑白分明的翩翩仙鹤在引颈长鸣,清啼高亢渺远,直入云霄。
她不由得冲着那对仙鹤“嘬嘬”两声,没想到那两只仙鹤竟真的侧头看了过来,她忙在圆几的琉璃盘中捻了些没吃完的点心放在手心伸出窗外,那对仙鹤毫不犹豫,迈着纤长细腿往窗边来了。
直到它们细细长喙在她手心里啄来啄去,沈青痒得乐不可支:“我以为仙鹤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没想到也吃嗟来之食?”
谢珩莞尔:“它们被豢养在人间庭院里,与其他被豢养的鸟兽也没有区别。”
沈青看看窗前修长翩然的仙鹤,又看看身边白衣胜雪的绝色公子,忽然笑起来:“你有没有觉得,眼下情景,跟小金顶还有点像呢。”
豢养一只翩翩仙鹤在身边。
谢珩盯着那对仙鹤一下一下轻啄她的手心,认真道:“不像。”
在小金顶,总是她来对他纠缠不休,逼他被迫亲近,一点也不像现在,他只是看她一眼,她就忙避开目光。
沈青撇过头去,看到他唇畔那抹温润笑意消失,拍了拍手心的点心,让那两只仙鹤自己去啄食。
她眸光清澈,一双目珠像是清泉墨玉,滴溜溜转了转,才试探着问:“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该说的话?”
昨天喝酒的时候,她特地记着,要趁酒意上头时的勇气,一定要真心给谢珩道个歉,现下醒来,她最后能记得的画面是她问谢珩为何要帮她,他好像答了是他应该做的,后面的事情,便在她脑海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事关重大,她必须确认下来。
谢珩疑惑,慢悠悠问:“什么是……该说的话?”
“就是……”沈青眼前一黑,难道自己没有撑住,什么都没说吗?
她微垂下眼眸,下意识避开对面专注的目光:“就是说了什么让你觉得高兴的
话吗?”
谢珩反问:“你确定是让我……高兴?”
他很难说自己是否高兴,只记得那几句呢喃醉语,是怎样让自己这毕生以来所有仁义礼智,寸寸崩塌。
只要一想起她昨晚撑着醉颜,强撑意志含糊软绵说着道歉的画面,当初他一颗心被剜得多痛,现在就多想将人碾进怀中。
好像这样,才算报复回来。
沈青看着他一张俊颜好像慢慢阴郁下来,心中一空,完了,难道高估自己的酒品了?
算了,做人嘛,就是要敢作敢当,既然是该要说的话,怎么也不能逃避,知错就改,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谢珩,我不知道昨晚有没有跟你说,那天在……”
“沈青。”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坚决打断。
她愣愣望着眼前人,很熟悉很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她感受到对方充满锐意的侵略性,没有杀意,也不算危险,自从陈郡侯府那次碰面,她总能时不时在谢珩身上感受到这种压迫。
这是她以前从未在别人那里感受过的,除了本能地绷紧身体,竟不知要如何招架。
“你昨晚说过了。”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清润温和,沈青稍稍放松下来,想象到自己昨晚正儿八经跟人道歉的样子,莫名脸热,她只好干笑两声缓解自己的尴尬:“说过就好,说过……那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
谢珩下意识觉得有些突然。
“是啊,我昨晚出来都没跟岳瑛打声招呼的,我这一晚没回,现在可得赶紧回去了。”
其实她昨晚还是打了招呼的,好像是说自己去接东西?然后就这样接了一晚上,指不定回去岳瑛要怎么笑她。
这么想着,她从榻上爬起来,却没等到谢珩的回应,就见他笔挺地坐在那里,方才微微阴郁着的脸,现在好像凝上一层寒霜。
那种令人压迫的锐意从他身上敛去,他一身清影消瘦,坐在那里莫名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谢珩?”
沈青只能绞尽脑汁地联想,难道是新的一天到来,又要迎接新一天的罚跪?
“反正你昨晚都已经从祠堂出来了,既然出来,就不要回去了。”如果谢珩真想明白了,谢家那套迂腐古板的规则,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许久,谢珩才缓缓道:“好,你回家去吧。”
她有自己的家,是城南青石巷中的沈府。
“好,那你也保重。”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醒来时一切如常,现在氛围又变得这样奇奇怪怪。
最近的谢珩,真的是太反常了!
不再罚跪也劝了,酒也喝了,歉也道了。
没有什么理由再久留,两人告别后,沈青就先行离开。
木门在缓缓合上的瞬间,谢珩突然叫住她:“沈青。”
“嗯?”
“以后同在洛京,趁兴而起时,可否偶尔相约来院中小酌?”
隔着一扇半阖的门,他目光殷殷。
沈青本来蓦地紧张了一下,听到他说只是要约着一起喝酒,这实在太简单了,怎么说他这次也是帮了大忙,自是应该。
她笑意粲然:“可以,那就随时恭候。”
等木门彻底合上,谢珩的目光还没收回,仿佛透过那厚沉的门板,他能看到那道青影绕过回廊,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小院。
不错,她是有一间沈府。
但是没关系,在这间小院,瑜字房,只要一壶酒。
醉后别梦,只属于他。
*
夜幕降临的时候,沈青从手下那里听说谢珩今日没再去祠堂罚跪,他不配合,其实谢家长辈也不能真奈他何。
她彻底放下心来,就着夜色,独自去了一趟城郊的义庄。
还是那间昏暗的地室,一张无字牌匾在油灯照映下,昏寂又孤独。
沈青和晋王在那张牌匾前相对而坐,油灯晦暗,映在墙壁上的两道人影也模糊不清。
陈郡侯府覆灭,户部的重新洗牌,让他们提拔了不少贤能清正人士进去,世家高门的铜墙铁壁,算是被撕开一道裂口。
虽然谢道清在极力采取措施想要将户部重新掌控在世家手中,已然失势,再夺回,也并非朝夕之间。
既然户部已经被清理,剩下三省六部,一个也别想逃过。
就着微灯,晋王看向沈青,清绝桀骜的眉眼神色,在暗室中也摄人心魄。
他笑道:“一直忘了问,本王该称你沈公子,还是沈姑娘?”
沈青愣了一下,不知晋王怎么突然这样发问,她只好答:“殿下不是直接喊我沈青吗?”
晋王唇畔笑意不明,就像平日那副闲云野鹤的倜傥做派:“行吧,沈青。”
他喃喃念了一句:“现下你对谢珩有何看法?”
“啊?”
沈青不明所以,不知怎么会突然提到谢珩。
晋王提醒她:“如果这次不是谢珩,我们根本不会有这样顺利的进展。你与他接触甚密,可看得出他的动机?”
就着幽幽烛火,沈青眉心跟着跳了两下。
哪里接触甚密了?
可是昨晚两人还推杯换盏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想到谢珩说,这次帮忙,是他该做的。
“我觉得他这人……还算坚守君子道义,未失本心的,所以能秉公执法,提拔能人贤士。只是……”她眉头微蹙:“他到底是谢家的人,身上流着谢家的血脉,最后总是要与谢家共沉浮的。”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短短两句话,她带了几声叹息。
晋王不以为然:“谢家未必就是一块铁板,你看他在户部的人事调动,是不是世家之中的内斗?你看他这些天日日跪在祠堂,何尝不是一种收买人心?”
沈青被他这几句提点,幡然大悟,果然老姜眼光毒辣啊。
谢珩在户部中的清理,把昏庸无能的世家子弟换下去,将清正贤明的世家子弟换上来,这不也是世家中自己的内斗吗?
还有怪不得给人打个半死,他还老老实实罚跪,她只觉得狼狈可怜,从没想过原来也是在收买人心啊!
晋王继续道:“目前来看,他做的这些事,和我们可以有一段同行之路,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青心头微动:“殿下,您的意思是?”
“既然此人秉性正直,又可以与我们同行一程,你就没想过,将他变成你手中的一把利刃吗?必定会所向披靡,事半功倍。”
世家门阀既然坚如铁桶,等着他们从外部慢慢瓦解蚕食,大功告成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可是如果有一把利刃,能够从内部将世家分崩离析,那一定会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