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尼……”慧色僵笑道,“只是路过……想看看皇子们有何需要?”
“行行行……”延宗懒得多说,边往外走边道,“需要盐。”
慧色师太向前走了两步,却忽然跪倒在地。延宗追上去,打量着师太,问道:“你怎么了?”
慧色捂着心口,慢慢抬起头,“只是旧疾犯了……无妨……”
房中只剩猗猗和孝瓘,依旧沉浸在延宗留下的那片尴尬中。
猗猗低头清理伤口,孝瓘摆弄着那只青瓷药碗。
“太后来这里做什么?……”孝瓘放下药碗,决定开口。
猗猗的手指一颤,孝瓘吃痛。
“对……对不起……”猗猗忙对着伤口呼气。
“我听说你兄长们被召至下都了。”孝瓘顿了顿,“你呢?”
“下都挺好的,还可以回绿竹院看看。”猗猗也不抬头。
“回得去吗?”
“回不去了。”她说。
孝瓘的心口便似堵了一块巨石,他哽了许久,“我这就去求太后,让她把你赐还给我……”
“四哥哥,我们……不可能的……”她对他心怀愧疚,即使父皇不曾作废这桩婚事,她又如何与他共处一生呢?
猗猗擦净最后一丝血渍,才抬起脸,灯火明灭,便如她盈动的剪眸。
孝瓘望着这双眼睛,他鼓足了勇气,伸颈在她唇上清浅一吻。
他的动作笨拙而羞涩。
而她,诧异惶恐,匆匆推开他,却又在双唇分离的一瞬,竟生出些许不舍。
他亦舍不得离开,可她在用力的推,他怕她恼了。
“你……”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较之两年之前,他的脸颊愈加瘦削,鼻梁愈加挺直,声音变沉了许多,唇边隐隐泛着黑渣。
她抹了抹嘴唇,站起身,夺门而逃了。
德阳殿(1)
北齐天保六年腊月(公元555年)
绿竹院内雪压枯竹,间杂数枝的孤梅,雪景如画,若惜少了些动态的神韵,那边的雪径上便赶来几位披着绛红斗篷的公子入画,俱是玉面丹唇,剑眉星目,平添了几多青春灵动。
少年们驻足于琢磨居前,一挑棉帘,里面的温暖空气涌起,很快环伺周身。
“四弟!”年纪最长的孝瑜朗声叫道。
孝瓘从内室中迎出,望着孝瑜身后的几位兄弟,遂展了笑颜。
“外面好大雪,咱出去打雪仗啊!“ 六弟绍信年幼,身量瘦小,欢脱起来像只猴子。
“你听说哪位王侯打雪仗的?”孝琬白了他一眼。
齐受禅后,嫡子孝琬被封河间王,而长子孝瑜晋河南王。
绍信吐了吐舌头,道:“今儿就是五兄没来,他若来了,定塞你一脖子雪。”
“是啊,怎么没见延宗?”孝瓘问道。
“皇帝回下都,召他去德阳殿了……” 孝瑜面露难色,不知如何继续。
孝琬又抢过话头,“兄长有何为难?宫人们都说,冲天王本就是德阳殿的人……”
“河间王!”孝瑜厉声喝止,甚至喊了孝琬的封号。
德阳殿是皇帝在下都晋阳的寝宫,连太子高殷都很少被召去。然而,高洋只要回来,便肯定会把延宗叫过去,嬉笑玩闹一番。延宗性情顽劣,竟对着皇帝肚脐尿尿,高洋非但不恼,却还抱着他大笑道:“可惜就这么一个!”
如此反常行径,宫内自是流言四起。
最危言耸听的一种,竟说天子当年背着文襄皇帝与陈氏私通,陈氏孕得此子,容貌气质皆与天子相类。兄长暴卒,天子自然接回自己宫中抚养。
“好了,这好容易讲完武,兄弟们也该找点乐子了!” 孝珩为缓和气氛,岔开话题。
“是啊,半个多月,这天寒地冻的
,居然要日日习武!……”绍信禁不住抱怨。
孝瓘也知不该提延宗,忙接过话茬,“要不咱们投壶去吧?
”
兄弟们都称好,便互拥着绕过紫丝碧绫步碍,往切磋堂去。
堂内空旷,豁然开朗,正对的青石矮台上摆了只铜制双耳投壶,墙上挂着数支竹箭。
孝珩取下竹箭,拉了个小屏挡在壶前,退到这边,轻轻一掷,那箭竟越过小屏,准准的坠入壶中。
众人击掌而赞。
“二兄可会骁?”孝琬为人甚骄,争强好胜,做事从不甘人后。
“三弟已学会了如此高难的技艺?”孝瑜很惊诧。
“这有何难呢?”孝琬不屑的取过竹箭,箭倏然而出落入壶内,又弹回到孝琬手中。
大家一片叫好。
“三兄这个虽然厉害……”绍信浓眉一挑,侧脸看看孝瓘,“还是不及四兄的剑骁。”
“三兄的技艺非凡,弟自愧不如。”毕竟同胞手足,孝瓘不愿逞一时之快。
“四弟谦虚什么!来啊!”孝琬脸色颇是尴尬。
“兄弟间的游戏而已,你无需顾虑太多。”长兄孝瑜微笑着鼓励孝瓘。
长兄发话,孝瓘已然推却不过,他拾起竹箭,正欲投掷,步碍外突然有侍卫禀道:“天子传召世宗二皇子,四皇子德阳殿觐见。”
兄弟们颇为扫兴,鱼贯出了切磋堂。拖在最后的孝瑜轻声在他二人耳边言道:“适逢用人之际,陛下若有意擢拔,你们定要好好表现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