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绾深深呼吸,片晌拿过箭矢,请男子坐到院中的石桌前,“大人不急的话,请稍坐,我有话与大人讲。”
君晟看着小姑娘跑进东厢,视线淡扫院落,淳朴的院落除了花花草草以及一棵石榴树,再无其他。
正房穿堂的屋顶忽然飘出炊烟,袅袅缕缕,成了整座巷子中唯一的烟火。
门外的一男一女仰起头,少女揉揉憋下去的肚子。
怪饿的。
何琇佩将饺子下锅,打帘看向院落中的来客,想要留人用饭,却不好意思开口,还是君晟听见动静,起身作揖。
“何夫人。”
何琇佩吞吞吐吐说出挽留的话,君晟倒是没有拒绝。
刚巧季绾端着托盘走出,托盘上除了泡好的花茶,还有一碟水晶糕。
得知母亲要留君晟在家中用饭,季绾不打算再绕弯子,“大人上次的提议,还作数吗?”
问话时,她垂眸斟茶,手指轻颤了下。
茶面泛起大的涟漪。
注意到这个细节,君晟不露声色,“何事?”
“大人七窍玲珑,应是猜到了,没必要为难我。”
季绾双手持盏,递到君晟面前。
君晟接过,食指轻点盏壁,“姻缘大事,需谨慎为好。”
意思是,不可草率成婚?
怎有种趁火打劫的意味儿?
明明是他提出想要做名义上的夫妻。季绾板起脸,摆明态度,“话说到这个份上,哑谜就不讲究了,还请坦诚相待。”
话落,明显捕捉到男子嘴角微扬。
显然是记得这件事的。
季绾趁热打铁,“我与大人若是成婚,是各取所需,形同虚设,你知,我知。”
她需要一时的庇护,躲避豺狼觊觎,而君晟需要这桩婚事抵御唇舌暗箭,他二人之间是地地道道的各取所需。
与沈栩的定亲婚书已废,需以君晟的名义重写,再过请期,才可亲迎成婚,其中繁缛之事甚多,季绾不想再去费心,只想得到一句承诺。
亦是君子之约。
“他日有变,与君两散,君当信守承诺,放我离去。”
经过差点被二皇子强夺的事,季绾意识到在无法自保前,需要借助外力防身。
刚好,身边有君晟这个外力。
名义上的夫妻,若来日有变,相信以君晟的身份,是能做到体面收场的。
季绾说出心里话,静等对方答复,比自己想象的要坦然一些。
茶雾缥缈,满溢清香,遮挡住男子的眉眼,一个“好”字,从那淡色薄唇吐出。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季绾暗自唏嘘,有种扁舟入海即将承受狂浪的未知感,“还有,大人说我需要历练,那我可否厚颜相求,拜大人为师?”
拜君晟为师,无论见识还是本事,都能得到提升,就不知,这位天子近臣是否愿意照单全收。
君晟看向她,没有立即应答,少顷,玉指轻点茶盏,“想跟我学什么?”
季绾会意,提壶为他添茶,“本事。”
“护人的本事还是害人的本事?”
“都可。”
生平第一次被趁火打劫,君晟摇了摇手中茶汤,唇角浮现笑痕。
热气腾腾的水饺被端上石桌时,月没参横,街衢上 只剩更夫两人为伴,敲响四更敲锣——
“咚......咚咚咚。”
得知女儿答应了婚事,夫妻二人欢喜大于忧虑。
乘龙快婿是喜,门第差距是忧。
纵使君晟身份有变,可终是辗转在贵胄中,颇多讲究。
天快亮时,何琇佩合上卧房的门,“大户人家极为看重合婚纳吉,咱们拿不准绾儿的生辰八字,算不算行骗?”
季砚墨换了一件褂子准备出门,“又不是与太师府议亲,哪有那么多讲究?合婚纳吉已过,以为夫对沈家人的了解,他们不会多花银两去做重复的事,最多改个婚书。别多想了,显得咱露怯。”
君晟离开时,留下一名女护卫,名蔡恬霜。
一同前来的陌寒叮嘱道:“日后,你就跟着季娘子,要听从调度。”
蔡恬霜点头如捣蒜,捧着盛水饺的盘子越过兄长,跟在季绾身后,走哪儿跟哪儿。
季绾拿出一床被子铺在东厢西卧,看她轻装前来,想着天明后带她去趟布桩,扯布做几身衣裳。
蔡恬霜刚满十五,梳两个麻花双平髻,水灵灵的人畜无害,季绾都不知是谁要保护谁。
“你会使窝弓吗?”
“回姑娘的话,不常用。”蔡恬霜放下盘子,舔了舔嘴上的油汁,拿起窝弓随意射了出去。
看着正中靶心的箭矢,季绾失笑,“女侠,唤我季绾就好。”
君晟算是送了她一个入门的小师父。
喧阗褪尽的长街,疾驰而过的马车微晃,珠帘拂动,君晟静坐其中,翻看着从季家拿到的聘书。
季绾和沈栩的定亲聘书。
明媒正娶,三书缺一不可,如今已过聘书、礼书,就差正式婚娶的迎书。
看着聘书上面女子的生辰,君晟执笔修改。
随后扔进火盆,随着燃烧的银骨炭一同殆尽。
“陌寒,重备聘书、礼书,随加码的聘礼一同送去季家。”
驾车的陌寒应了声,不日就将聘礼送至季家。
季砚墨看完聘书和礼书,笑得合不拢嘴,没有发现异常。
大婚暂定在乡试后的第三日,还有一整月。
来送聘书的陌寒狐疑,不懂大人为何要他对季姑娘的生辰做手脚,明面上生辰未变,遇水则会变成另一个生辰。
足足相差四十三日。
第09章
当得知君晟招呼不打更换了婚书,沈家人或是沉默,或是愤愤。
杨荷雯不满道:“要我看啊,君大人压根不打算认祖归宗,婚后会自立门户,与咱们各过各的。说白了,就是瞧不起咱们。”
沈荣杰想呵斥长媳搬弄是非,却无力反驳。
乔氏叹口气,“阿晟是朝廷中人,一旦改姓,牵扯甚广,算了,来日方长。”
杨荷雯抱臂,“百善孝为先,什么牵扯能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二儿媳曹蓉替君晟说起话儿,“四弟是天子近臣,天子唤惯了君晟,谁敢强迫天子改口成沈晟?要我看,四弟是在等天子主动为他改姓,以压制百官的揶揄。”
听得二弟妹对君晟的称呼,杨荷雯讥诮道:“你叫得倒是顺口。”
曹蓉笑眯眯道:“等着瞧吧,四弟是不会自立门户的。”
老两口三令五申不准分家,花光积蓄盖了婚房,君晟若是执意自立门户,就是打心底瞧不起沈家。
既瞧不起沈家,又怎会接受沈家订下的四儿媳!
三郎遗孀潘胭抱着熟睡的女儿坐在一旁,始终安静。自三郎去世,她谨小慎微,从不掺和大嫂和二嫂的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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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季两家的婚事过了明路,邻里皆知。
眼看着沈家不同往日的阔绰气派,隔壁
赘婿鲁康洪于傍晚与自己老娘在河沟洗衣时,不禁酸气直冒,“绾丫头命好,换了个做大官的未婚夫,要是换回个穷酸的,有她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