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坐吧。”
“好,好好。”
陌寒请她坐回书架前的杌子,自己扯过门口一把木椅,刚要落座,发觉杌子比木椅矮了一大截,以致潘胭比他矮了更大一截。
这样不好,有“轻视”之嫌。
陌寒索性席地而坐,盘腿绷腰,丝毫不马虎。
“地上凉。”潘胭出声提醒,自家女儿淘气时也喜欢盘腿坐在地上,夜里就会涨肚子,潘胭像是形成了习惯,一见人坐在地上就会苦口婆心。
“无妨,我习惯了。”
潘胭不知该如何劝了,但也知对方没有逞强,健硕的体魄,别说席地而坐,就是长期风餐露宿都不在话下。
健硕的体魄……
想到此,她面红耳赤,还好书阁内光线暗淡,不至于让人瞧出端倪。
陌寒自然没有注意到女子羞红了面靥,还傻乎乎思忖要如何开口才不至于唐突佳人。
他是打心底欣赏和喜欢面前的女子,生平从未如此谨慎小心,担心一个差池,惹怒了佳人。
还是潘胭主动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感情瓶颈。
“蔡护卫,听绾儿说,你钟意我。”
陌寒一下子不淡定了,坐立难安,就差抓耳挠腮,虽事实如此,两人也心知肚明,可话一旦挑开,总要收尾的。
收得如何,他没有半点信心。
可再没有信心,在节骨眼上,也不能退缩,谁知道这么一退缩,会不会错过一辈子。
妹妹的果敢激励着他,他猛地站起身,豪气干云,“是,我钟意夫人,想要娶你为妻。”
握了握堪比板砖的硬拳头,他补充一句,“做梦都想。”
这话就羞人了,潘胭差点捂住脸,这人怎么一本正经的不正经?
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他刚要找补,却见女子跟着站起身,身量不及他的下巴,但目光已越过他的口鼻,对上他的视线,“那你说说为何想要娶我,又是何时将我装进了梦中。”
“我、我……”
陌寒被女子突然迸发的攻击性吓到,连连后退,却在发觉女子黯淡了眸光时,立即警铃大作,鼓起十二分勇气,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不敢有半分隐瞒。
潘胭人生坎坷,他不想再给她添堵,既然她想听实话,那他就厚着脸皮抖落一通,再坏的结果不过是爱而不得,只要她和茹茹过得好,他一直守护在角落又能如何!
“夫人请坐,容我慢慢说来。”
请潘胭坐回杌子,陌寒又席地而坐,仰着刚毅的脸庞,回想起初次见她的场景……
不善言辞的糙汉子,在形容自己对一个女子情感变化的过程时,措辞又是那么顺畅,好像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
想来,真心不掺杂质的喜欢,才会在措辞上如此顺畅吧。
因为没有谎言。
书阁外,季绾静静坐在石阶上,望着天空的彩云,替人说亲这种事,点到为止,强求不得,接下来就要靠他们自己了。
待半掩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季绾扭过头,看到潘胭率先走了出来。
季绾静静起身,等待着结果。
**
从书阁离开,季绾去了一趟医馆,与母亲何琇佩说了好些话,夜幕快要拉开时,门外传来车轱辘声。
是君晟来接她了。
季绾笑着迎上前,握住君晟自然而然递出的手,带着男子走进里间,“夫君怎知我在医馆?”
今日坐诊的大夫已经离开,里间没有其余人,敞开的窗子透入温热的风,吹起一阵阵药草香。
君晟随意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听陌寒说的。”
“那你也知陌寒和沈家三嫂的进展了?”
“嗯。”
“陌寒怎么说?”
“没多说什么,他挺亢奋的。”
季绾眼底笑意更浓,“指不定两个月后,双喜临门呢。”
蔡家兄妹若能一同办喜事,定然热闹。
提起这事儿,季绾发觉与自己交心的好友都是极其勇敢洒脱的女子,敢于直面情关,前有蔡恬霜,后有潘胭。
看妻子露出小小的窃喜,君晟稍稍用力捏住她的鼻尖,“师兄那边还没信儿呢,别高兴太早。”
季绾任他捏着,眼梢弯弯,“我直觉很强的。”
“是么?”
“是啊。”
君晟笑笑,松开手,又替她揉了揉泛红的鼻尖,“那你说说,初见为夫时,是否觉得咱们日后会有莫大的交集?”
季绾一怔,记忆排山倒海地涌来。
她印象里关于两人的初见,与他与她的初见,自然不同。
那日,大雨倾盆,路上行人甚少,天气的闷热被雨水驱散,透着适宜的沁凉。
何琇佩有事先行,季绾独自在医馆坐诊,为自己沏了一壶茶,蓦地,她在暗淡的黄昏,瞧见一道颀长身影信步而来,深蓝锦衣被雨水打湿。
在对上男子的视线时,她愣了一瞬,从没见过气度如此不凡的人。
那日,男子的脸色被微湿的锦衣衬得有些冷然,面庞的轮廓又被蒙蒙烟雨衬得柔和些许,季绾在他的身上同时感受到两份气韵。
她站起身,问他是否是来求医问诊的。
他的回答是,“并非问诊,只是避避雨。”
外间无人,自是要寻到主人家询问是否方便。
避雨是人之常情,季绾没有逐客,请他去了外间,还递上一杯热茶,之后就不再言语,在外间的药柜前低头整理草药。
两人在昏暗的医馆独处,落针可闻。
那日那一刻,季绾从没觉得自己会在往后的时日里与之有任何交集,只是偶然的眸光相汇,会让她产生内心深处的熟悉感,可隐约无法具象化的熟悉感,缥缈如屋外的烟雨,待夕阳出云端,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子没有久坐,雨停后就起身离开了,临走前,他留下一句“后会有期”,让季绾觉得莫名,不觉得他们之间会再相逢,即便相逢也认不出对方。
可怪异的是,当他们第二次见面,季绾一眼便认出他是那天来到医馆避雨的男子。
当初只当偶然落下印象,如今想想,还不是某人以一句“后会有期”促使她记忆深刻。即便他生得龙章凤姿,但那会儿的她,心有所属,不会刻意多瞧谁一眼。
世间哪有那么多过目不忘,分明是一场蓄意接近后水到渠成的假象。
思及此,季绾上前,狠狠拧了一下君晟的手臂。
君晟没有避开,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淡笑地揉揉她的脑袋,将人一把按进怀里,牢牢抱住。
季绾挣了挣,非但没挣开,还逼迫坐到了男子的腿上。
“放开我。”
君晟收紧手臂,在她的颈香中闭上眼,心中喃喃,一辈子都不放。
窗外星光点点,投入一尺皎白,不足以照亮室内。
昏暗的角落,两人静静依偎,没有言语,一个早已释然,一个无尽深陷。
夜风和畅,两人手挽手把家还。
**
夏去秋来,叠翠流金,季绾邀乔氏在一日午后见了一面,商议起潘胭改嫁的事。
经历过大风大浪,如今已是工部员外郎之母的乔氏再不是曾经计较方寸得失的老妇人,在与家中人商议后,在面对三儿媳改嫁一事上,没有设阻,还打算为潘胭出些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