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的女眷纷纷停止了动作,仰眸望去,只见那一片林立复道之上,几名身穿春衫的少年男子风流蕴藉步行而过。
其中一人,身形看去,异常熟悉。
师暄妍仰头之时,男人也正往下看。
四目相对。
原来是郑勰。
师暄妍登时后脊发凉,这地方待不得了。
郑勰一眼捕捉到师暄妍之后,眼光一凝。
退亲之后,师暄妍深居简出,他再也不曾见过她一面,便不知这些年,曾经的未婚妻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柔情绰态,艳媚生春。
身遭同行之人都在激将他,打趣道:“老郑,听说是人家向你退的亲?怪不得呢,原来这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看不上你。”
郑勰受不得刺激,一激,他便反驳道:“胡说八道。”
时隔多年猝然相见的惊喜支配着他,长腿迈过了阁楼台阶往下而去。
师暄妍还没走到杨府门口,便被郑勰一把攥住了胳膊。
她又惊又怒,慌乱间瞥眸:“郑勰!”
这记警告非但没能让郑勰撒手,他饶有兴致:“人好看了,声音也变得好听了。”
能被这般的天籁骂着,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师暄妍惊愕于此人的无耻,用力挣扎了几下,没能从郑勰的魔爪底下逃脱,再要反抗,郑勰抓她更紧,直将她揽在了怀中。
阁楼上,与之同行的几名郎君,居高望远,纷纷投落看戏的目光,啧啧长叹。
郑勰这厮毕竟还是有本事,这种霸王硬上弓的美事就让他得去了。
郑勰呢,还想再搂小娘子的细腰,与她说上几句十多年不见他攒下的“体己话”,倏然之间,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剑刺向了郑勰的眉骨。
剑身莹莹,泛着秋水泄地的光泽。
惊恐之下郑勰慌张撒开了轻薄师暄妍的手臂,往后跳了一步,一步跃上了石墩,避开了来人的剑锋。
师暄妍阖上的眼眸猛然睁开,只见一名青年手持长剑,剑刃袒护在她身前,身姿桀骜,面貌英俊。
“你是——”
“在下,长信侯崔静训。”
那人微微一笑,向师暄妍偏了偏脑袋。
那双招风的桃花眼,闪灼着灿然的光亮。
但这抹光亮,被一缕来自于马车中的轻咳打断了。
崔静训收敛神情,正襟危立,把手朝身后摆了摆:“小娘子,马车里有人想见你。”
师暄妍怎知道是谁想见自己,但今日若不是崔静训解围,她非得当着众人的面,让郑勰那不要脸的色鬼狠狠占去一个便宜不可。
她向崔静训福了福身子,向他道谢之后,她转身,快步迎向了杨府外的马车。
倘若,师暄妍早知道那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的话,她一定会头也不回便离开。
出于礼节,她想亲自向那个解她危难之人道谢,却不想是入了另一个狼窝。
马车的门被拉开,师暄妍登上车辕,朝里折腰步入。
车中宽敞,能容纳数人。
但此间只得一人。
车窗半落,流入一隙凉风,和一缕微弱的光线。
在冥迷视野之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宛如玉圭般剔透无瑕,雕镂得棱角分明的俊脸。
一双眼,似秋雾笼罩之下的寒潭,漫着肃杀之气,但看她时,那种凛冽戾色被收敛得极好。
师暄妍一怔:“太子?”
对方显然是因为她认出了自己,而有片刻的愉悦,眉峰微挑,露出淡淡笑意。
“嗯。”
师暄妍的视线往下扫。
从男人端坐车中的上身,依次扫过他的胸,他的腰,他的腿,他的腿,还是……他的腿。
好长的一双腿!
这么长的马车,都几乎放不下!
师暄妍震惊,当年那个矮小弱鸡般的小坏蛋,早已非吴下阿蒙。
他若是站起来,能比她高一个头还绰绰有余吧?
师暄妍胸口怦怦直跳,看到宁恪一瞬间,她想起了被她锁进首饰盒子里的四十三封信。
刚开始时,他寄信寄得还算频繁。
但后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没再写信来。
直到十五岁之后,又陆陆续续寄了几封,但也只是几个月才写上一封了。
师暄妍从来没有拆开过。
与其说她惦记他的心意,不如说,她惦记那些信纸上货真价实的金箔。
此地相见是在预料之外,分外尴尬,加之车中空间毕竟受限,连彼此的呼吸仿佛都丝丝离离地缠绕在一处。
一抬眼,便能对上太子好整以暇的目光。
师暄妍心跳再一次咯噔。
心跳的轰隆声中,他磁沉的声线,犹如瓦缶般落下。
“解释。”
只是两个字而已。
师暄妍荒谬地觉得这场景,熟悉得仿佛前世再现。
她错乱地颤栗着:“解释什么?”
少女捏成了拳头的小手藏在宽大的韫色袖袍底下,故意避开了少年幽深的长眸。
宁恪闻言,也就哂然地勾了唇角。
不是笑她。
是笑自己。
“十二年了,真的就无动于衷到这地步么?一封信都不回,嗯?”
无动于衷?
不是,他在信里指定没说什么好话吧,她为什么要找虐,还回他的信?
师暄妍正要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