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暄妍好奇地仰起小脑袋:“就像阿耶那样儿的?”
这话戳中了江夫人的痛处,她的眉眼黯淡了几分,须臾之后,再度凝眸,对师暄妍缓缓摇头:“不。”
她困惑地望着阿娘,仿佛很不能理解,为什么阿耶不是“最好的郎君”。
江夫人幽幽道:“这样的郎君是不常见的,凤毛麟角。也许你的哥哥算一个,不过他还年纪浅,阅历不丰,还要接受许多考验,等他到了你阿耶的年纪,就能看出来他是不是了。”
师暄妍早已把郑勰抛在了脑后,她沉思了片刻,再次仰起光滑白嫩的圆润脸蛋,双瞳剪水,如照娇花,“那我要怎么在他年轻的时候就看出来,哥哥是不是最好的郎君呢?”
江夫人笑着戳了戳师暄妍的额头,感慨她家的小妮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都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了。
“所以啊,这是一门智慧,”江夫人莞尔道,“你要擦亮自己的眼睛,将来,用心去挑选。好在现在你的这门婚事就要退了,以后再没了束缚,般般,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挑。”
师暄妍摇摇脑袋:“好麻烦啊!”
选男人,和挑首饰一样,麻烦。
师暄妍干脆不要了。
一双小脚丫在床沿之下摇摇晃晃,她用稚嫩青涩的嗓音悠悠道:“那我还是不要郎君了。”
反正一个人也挺好的。
哥哥每天见不到心上人,他就愁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她笑他不知矜持,他笑她不解风月。
罢了,不解就不解吧,若风月都是郑勰这样的烂事儿,那还不如一知半解呢。
江夫人本来只想安慰女儿,谁知反而被将了一军,登时也怔住了。
等江夫人一走,蝉鬓立刻将外边来的一封书信递来了娘子房中。
师暄妍打眼一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才四岁,根本认不得十个字,就茫然问了一句:“这是谁送来的?”
蝉鬓解释道:“好像是太子殿下,托人从禁中送出来的一封信,他说,一定要交到娘子手中,请娘子亲启。”
有事,不能好好地只说事么,非得送信。
就为了显摆太子殿下三岁识千字,能写得一手漂亮的楷书么?
师暄妍偏不大待见他。
这厮可恶至极,不是好人。
师暄妍把那封信拿了,对蝉鬓道:“信我收着了,你下去吧。”
蝉鬓应声称是,折身步出了寝屋。
师暄妍攥着信,犹豫了半晌,终于磨磨蹭蹭地捻亮了灯芯,就着璀璨的火焰,拆开了那封信笺。
好嘛。
果然她一个字都不认得。
他写的这些字,每一个字都复杂曲折,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奥妙似的,能读懂他的文字,就能破解某种机关。
师暄妍偏偏不喜欢他人的激将法,她就不上这个当,就不破解他的机关。
就算是太子殿下,也要给人不喜欢的权利。
师暄妍把那封信折好,藏进了信封当中,锁入了一只用得废旧的首饰盒子里。
那首饰盒子,她也并不看重,关上一封信后,就被扔在了一旁,再也不得主人召见。
和母亲聊了会天之后,心胸开阔了,翌日,得知兄长办事得力,已经把这门婚事给妥当地退了之后,师暄妍的一颗心也没再掀起一丝波澜。
她好吃好喝,日子过得很是惬意滋润。
大约是因为她总是不回信,东宫那位,终于有些心里发毛、按捺不住了。
隔了四五日,太子殿下又送了一封信。
蝉鬓将信拿给小娘子时,她正抱着狸奴在喂奶。
随意挑起眼尾,看了眼蝉鬓手里的信,漫不经心地让她搁下了。
“我等会看。”
蝉鬓走后,师暄妍给狸奴喂了奶,把狼藉的案桌收拾了一遍,练习着临摹了一幅字帖,吃了一顿饭,到暮色黄昏,才终于分了一点点注意力,给那封被压在桌角,已经静静地躺了一整天的书信。
她拾起来,只看了一眼信封,便搬出了上次锁信的雕花酸梨木首饰盒子,原封不动地把它装进了首饰盒子里。
师暄妍还是没回那封来自东宫的信。
她看不懂那上面的文字,也不想探究。
但太子殿下用的金箔纸,镶的真金,看起来非常正式,非常考究,扔了怪可惜的。
哪天要是穷了,她拿着小刀把上面的金箔一点点刮下来,也能兑点钱。
后来,阿耶押着她上了私塾。
教她的私塾先生,是个鼎鼎有名的大儒。
师暄妍在先生的教导下,渐渐开蒙、识字。
她识得的字愈来愈多,写出来的簪花小楷也愈来愈漂亮,在长安闺秀圈中,算得上独树一帜。
上巳修禊时随意写的一张帖,便能引起长安纸贵。
师家的小娘子再一次在长安出了名,这次不是因为订婚,因为男人,而是因为她自己。
这些年,她认得的字早已过百、过千,当初她读不懂的信,如今早已能看懂了。
可她却始终不曾拆它们。
她更没想到,太子殿下在往后的岁月里,会频繁地不遗余力地给她寄信。
这一坚持,竟是长达十二年漫长岁月。
从懵懵懂懂,总角初见,到如今娉娉婷婷十六余,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雾縠笼香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