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中说她出身于贫微，可许多细节都彰显着，她并不是一个平凡之人。
他目盲，心也瞎，被一叶障目，任由感情冲昏了头脑，居然连这些都没发觉。
她死了兄长，自入长安，连立衣冠冢都不大热络了，好像没隔两日就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他早该想到的。
有谁能面对至亲之死，如此泰然？
昌邑县主的兄长，原本是河东洛神瑛，素有清誉的翩翩君子。
封墨的目光，停在房中，默然出了许久的神。
他曾幻想，与小娘子长相厮守，知她喜闹，喜春色怡人，他想在房前屋后多种植些披红挂绿的杏树与紫藤，再在桑榆树底下，挂一长条连凳的秋千。
盛夏有蔬果，冬日有雪梅。
他们可以烹茶、打秋千、青梅佐酒、棋枰对弈。
第一次与她相拥，并肩走在这片绿意葳蕤的花墙下，他已经在脑中构想好了今后一切，他们会一点点充盈这片不算太大的地方，把这里变成只有他们二人的世外桃源。
“不会再有了。”
他对自己说，声音弥散入日光照彻菱花窗映亮的蛛丝般的纤尘里，随尘埃浮游而去，不复得寻。
少年扯掉了那根愚蠢的紫藤，推翻了那棵昏昧的果树。
被一同连根拔起的，还有心里的那根千疮百孔的芯。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
洛神爱气应该出了。
她想：我把他戏耍到这个份上，应该已经出气了。
可这口气到底真出了吗？
她为何觉得心里头堵得慌，看什么都不顺眼，这一日，长公主府邸下人都发觉，县主像是吃了炮仗一样，到处咄咄逼人，好像被谁狠狠得罪了一样。
除了那个败走水阁的封少将军，还能有谁？
齐宣大长公主招来，看到洛神爱箕踞在地，团扇拨着凉风，刮着她耳侧轻细的发丝，少女嘶嘶直吐气。
大长公主看笑了几分：“你把人气坏了，把自己也气坏了，这又何必？”
这小妮子自小主意大，做起事来带有一股天然的跋扈和不知分寸感。
这全是随了她祖母。
她如今气着，分明是因为喜欢那封墨，她不是生封墨的气，她是气自个儿不争气，喜欢上那傻小子，后悔那样做了。
但，齐宣大长公主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
她就是一条路走到黑，撞在南墙上，把脑袋磕出个寿星包来，也绝不可能承认她对那小子动了心。
“祖母笑话我。”
洛神爱兴致恹恹，抱住了双膝，将下巴搁在膝头。
齐宣大长公主在她面前坐下，伸手去，挽了一把小妮子的胳膊，亲昵地道：“你气出了，总该想想以后。这是一桩好姻缘，倘若不是那姓封的非要退婚，你们成婚之后，也会举案齐眉的。不过你这样闹了一场，把自己搭进去了，既搭进去了，不如就认下。”
洛神爱支起了眼睑，茫然道：“认什么？”
齐宣大长公主微微一笑，抽出女孩子手里的团扇，轻敲打在她的额头：“这婚还没退呢。”
婚事是圣人所赐，若要退婚，封家说了可不算，洛家说了也不算。
还得圣人点头答应。
洛神爱更加困顿了：“祖母，你会去和舅公说嘛？”
齐宣大长公主幽幽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你舅公身体不好。这时节，汉王举兵欲动，你这小妮子的婚事，哪有那么打紧。看长安能否抵得过这一波吧。你与封墨，也该冷一冷，静一静，尤其是你，你把人伤得这样厉害，要思考一番以后的路怎么走。”
洛神爱不说话了。
她心虚至极。
她也明白，多事之秋，实在不宜提太多儿女情长。
再说当下她又要如何面对封墨？
不。
她才不喜欢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这个人，她一点都不伤心，一点都不。
洛神爱把自己关在大长公主府邸，寸步不迈。
太过于安静，反倒愈发显出诡异。
府上的下人都了解县主脾气，她现在这般文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其实正是出大事了。
有人向大长公主提议，不如让县主的父亲来，将县主带回河东散散心。
大长公主说不必了，放下了手中的佛经，半是和蔼半是调侃地道：“你以为，她还回得了河东？”
大长公主这话说完没有几日，县主就真回不去河东了。
汉王反了！
宫城那日，即便长公主府邸所在的寒真坊于城门相隔数里之地，依然能听到城头楼上那激烈的鼙鼓声和喊杀声。
洛神爱冲出了寝房，她爬上了公主府高耸的画楼，登楼眺望。
城头上火光冲天，映亮了漆黑的夜色。
她的心第一次感到一股浓烈的不安。
他，是太子表叔身旁的近臣。
这个时节，他一定是在率军抵御汉王叛军。
他们年岁差不多，都是十来岁的年纪。
可有人已经在火海之中冲锋陷阵、保卫家国，为了百姓而不计生死，还有的人，却靠着祖辈父辈的荫，狐假虎威，趾高气扬地轻贱他人自尊。
这世上，怎会她这样的坏人！
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皮囊，仿佛要剐开她的肉，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