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表被按响,“06!保持!到头还有 15 圈!吴娇!摆臂!”
刘茹永远那样不苟言笑,无论表扬或是批评,听她的声音就知道,此时,她的脸紧绷得好似铁板一块。
其中有个最娇小的女孩子,嘴唇苍白干裂,逐渐放慢的频率与前面的队友越来越格格不入。眼看她就要被队伍彻底甩开。
吴娇抵触这种感觉。被越甩越远的感觉,被头也不回舍弃的感觉,体校门口,爸爸妈妈拉着弟弟离开的感觉。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无力地、自责地呜咽。
忽然一把手扶在她身后,推着她向前。
“我也不行了,跟不上了,娇,咱们一起追回去。”一个短发的小黑孩对她说。
“你别下来呀,不用管我,你跑你的。”
“别废话,快走!再拖就追不上了!你别坑我呀。”说得难听,覃玥玥的手却更用力向前推着吴娇一起向前。
看来说说话可以转移疲劳,俩人好像都缓过来了,齐头并进去追赶大队伍了。
跑道再内侧是足球场,足球队的小伙子们还挺英气的。覃玥玥又是喜欢看他们的帅,又是嫉妒他们比自己白。我们要是配成一对,站在一起倒显我难看了。罢了,他们配不上我,他们太惨了。
转眼,那帮女孩子又跑来了,覃玥玥和吴娇也在其中。
她们脸色都很怪,有的地方亮晶晶的,有的地方灰突突的,也许是油汗和灰吧。她们频率接近,步伐接近,热气蒸得整个队伍膝盖以下尽是尘埃,一眼望去,好像非洲草原的一群野驴。
周艳秋和几个家长坐在看台下的阴影里,热得脸皮干燥。
“这么热,孩子等会别脱水了,我去买点矿泉水吧。”周艳秋起身准备去大门口的商店。
“不用。”旁边另一位经常来的家长引她望了望跑道外侧。
两个休息的队员在体育场上捡拾空瓶子,好像是刚才别人随手扔掉的。
队员“收集”了 4-5 个空瓶子,拿去田径场的厕所方向,过了一会,她们的瓶子灌满了水,就带去跑道外圈。
大队伍又跑来了,两个运水的配合队伍速度小跑,把水递给奔跑中队伍开头的人。
带头的女孩子稳稳接过,喝到嘴里漱漱口,狠狠吐到地上,头也不回地递给第二个人。
第二个女孩边跑边把水倒在脸上,用手狠狠地搓了几下,又把瓶子递给第三个人。
第三个女孩把后背浇了个透心凉,又递给了覃玥玥。
到她这里水已经很少了,她嘴唇干裂,嗓子火辣辣的,想都没想就把所有的水一饮而尽,扔在侧面很远的跑道上。
休息的队员马上捡起瓶子,又去厕所,等队伍再次经过,便直接递给覃玥玥后面的队友。
周艳秋以为那里有纯净水,便拿着自己的空水杯去接。结果哪有什么纯净水,或是开水?那里只有旱厕阴沟旁边的自来水。她只有忍着恶心,被厕所蒸熟的大便味道逼退出去。
那天是周二,训练的主要内容是耐力跑,玥玥是在中队,她们那天跑了 30 圈,周艳秋看见女儿大概喝了十几次厕所接来的自来水。
后来的身体训练更是令她瞠目结舌。
孩子们手抓住栏杆,身体自然悬空落下,像风干咸鱼一样把自己挂在半空,靠腰腹的力气带动下肢抬起。
脚抬高超过眼睛,刘茹才认定算一个。
就这样十几个为一组,不记得多少次。
这是正常人可以做到的事吗,周艳秋看着就已经苦透一张脸,她不由得考虑如何与覃景文商量,让孩子别再来受虐。
“妈!想啥呢?咱去延灵路吧!我同学在那买了个放屁怪豆,我也想来一个。”覃玥玥结束训练欢天喜地向她跑来。
覃玥玥同队友们道别时,周艳秋看到许多孩子眼中的羡慕。
中长跑女队按年龄的大小分开训练,这些大孩子们、小孩子们绝大多数来自周边村子里,有好多是家里的姐姐。
她们长期寄宿在体校,每半个月回家一次,她们具备运动员该有的毅力和态度,每一个都拼了命一样牟足所有力气想要证明自己。
训练时候哪个被多次批评了,她们理所应当认为是这人软弱、不争气,那人在小团队里自然是没有地位的。
也有很少一部分玥玥这样市区的孩子,从各区体校被挑选上来的,他们在市体校基本都是借读状态,训练同时每天回学校读文化课。
周艳秋放弃了阻止孩子来训练的念头,只是后来她再也没去看孩子训练。
某年,非典短暂凶猛地到来,几个月后,突然消失。与此同时,病毒一样的徐胜利也像病毒一样人间蒸发了。
是的,那些用汗水和累弯的腰换回的钱,那些本可以换取一家人团圆幸福新生活的钱,那个年代的 40 万,灰飞烟灭了。
无从得知彼时覃景文作何感想,也许在他带着孩子住进那个保洁收纳间改成的小屋时,就隐约意识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他总愿意用记忆中的友谊去宽慰自己。
又或许只是缓期执行死刑,今天死期到了而已。
我们只能确定这一幕,周家人早已预判到了。
覃景文不得不带着覃玥玥搬家到市体校附近。
日子毫无波澜,时间麻木地推进。
覃玥玥总是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