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陆续响起了安慰,“冷静一下……可以理解……”、“大哥不容易……”、“可怜的孩子……”
“爸!求求你别说了!”
是覃玥玥爆发出的尖叫哭喊。
有一道深藏的致命伤,溃烂还未完全愈合,却被剥光暴露在光天化日。似乎,他人的怜悯又是一番别样的酷刑。
众目睽睽,覃玥玥跌跌撞撞地逃离了教室,还撞歪了第一排的桌子。
她经过的时候,吴娇看见她已经满脸泪水。
于是赵老师继续主持着家长会。
那天结束后,覃玥玥又开始自我封闭起来。晚课,冯润泽和覃玥的同桌换了座位,坐在她旁边一起写作业,一人一边耳机听着火星哥、魔力红、泰勒斯威夫特、痞子阿姆的新歌。
那节晚自习下课,他下楼去打篮球。
“哈哈哈哈,她看着自己亲妈死在眼前,好惨。开个家长会她爸居然还能哭了,城市贫民都这么搞笑吗?这么狗血的事都好意思抖出来,招人晦气,她妈棺材板都快盖不住了。你说,她平时会不会是故意在男的面前卖惨的?”
“谁说不是呢?小姐的心思丫头的命,狗屁不是,一家子矫情货。”
接着,那一圈花儿般的孩子们中,酿出了一阵阵欢乐的嬉笑。
比国际部那帮韩国留学生的大嗓门还聒噪。
覃玥玥抬头看去,薛雅雯好像在讲一个笑话,她唇红齿白,软萌的深棕色蘑菇头,小巧的鼻子上是无框圆眼镜,像一只 q 弹的企鹅,笑得天真浪漫,零星的痤疮泛出娇嫩的粉红。她的音色是砂糖的质感,一阵阵笑声像是粉红色匕首,在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处反复搅拌剜刮。
而应和薛雅雯的不是别人,正是吴娇。
对不住了覃玥,我也想能融进这个班。吴娇没有直视覃玥投来的目光。
一阵恶寒,覃玥玥眼前一黑,像被一剑封喉,她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自此,吴娇慢慢成为了薛雅雯身边的众多“朋友”之一。
覃玥玥这才意识到,原来刺痛自己是吴娇的“投名状”。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平静地习惯寂寞,覃玥玥不怪她。
吴娇是那样势利,却也是那样天真。
她们是那样可笑,却也是那样残忍。
人世间最善变的就是人心,最好理解的也是人心。
第二天晚上,覃景文下班回家,一封信躺在家门口的邮箱。
🔒第57章 逍遥游
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干,暖气烤得人皮肤发紧,覃玥玥坐在床上啃着苹果温着书。
窗外,地面已经被纯白覆盖,夺目的黑色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脚印,密密麻麻的雪花在夜空里横着飘摇。
她打了个哈欠。
状态不好,《逍遥游》还是明早提前起来背吧。
正要起来刷牙,覃景文开了门,一个巴掌打飞了她手里的书,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
他又喝醉了。
对于他捶胸顿足一类的酒后无状,覃玥玥已经司空见惯了。
无论他有多么怨气冲天,只要第二天酒醒,一切如常,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覃玥玥理解他的苦闷,她不责怪。
她颇有经验,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表情。他骂她,她就点点头。
时不时顺着他应和,
“对。”
“是的。”
“嗯。”
“他们对不起你。”
“我不是人。”
而这一天,他并没有骂完就走。
他在覃玥玥的浅蓝色碎花床上坐了一会。
猝不及防,左右开弓的耳光死命地抽在他自己瘦骨嶙峋的老黑脸上,“我没脸!我没脸!X 他妈的!我不是人!”
好像不知道疼似的。
覃玥玥想阻拦他的自我攻击。
可油然而生地反感使她刚要伸手,又缩回去了。
……
她像被开水烫了,魂飞魄散地疯狂打开那双手。
这饱含憎恶的拒绝无异于泼天的侮辱,倾倒在醉汉头上。
分秒间,只见那女孩半长不短的头发被一把抓在一双粗糙的手中,她的脑袋、脖子也跟着被拽歪了。
“我 X 你妈!我 X 你妈! 我 X 你妈! ……”他抄起床头柜的保温杯,不要命地向少女头上不停砸去,似乎下手多狠才能证明他捍卫尊严的决心有多坚决。
她非要吃住疼,只抿着嘴,不哼一声。
落在角落里被啃了一半的苹果目击这一切,伤疤正在氧化发黑……
望着她冰冷彻骨的色神,他近乎崩溃地央求,“玥,求求你了……爸难受……没有人心疼我……帮帮爸……爸憋屈……憋得受不了了……”
压抑可以使人面目全非吗?
不知怎么,他呼出的气息总有股血腥的味道,那味道无限向她逼近。
覃玥玥本能地躲避。
接着,头骨被撞击敲打的声音不记得多少次传导到耳中,叮叮咣咣的。
还没变凉的开水劈头盖脸浇在她未干的头发上,灼烫接触到头皮的一瞬间变成温热,又沿着发丝流淌到耳后、脸颊。
终于扛不住了,她借势下了床,向门口挪去。
喝醉了不代表失去求生的本能。这个关头哪能让她跑出去?她逢人便说怎么办?
于是更狠地攥紧了扯着头发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