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告诉我,‘狗是忠臣,猫是奸臣。’”
“你奶对你特好吧。”
“好啊,我爸我妈只管我弟,我是她一手带大的。”
“她还在吗?” 覃玥玥起身坐直,吴娇发现她又没及时去剪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估计又要“非主流”几天。
看来她妈也不咋管她。过去吴娇嫉妒过覃玥的爸妈只有一个孩子,每次训练都有她爸或她妈陪着她。现在发现也不过如此。
“死了好几年了,当时把我哭毁了。”吴娇故作洒脱,“我爷打死的。”
覃玥玥似乎又脱线了,瞅着空气呆呆地说,“吴娇,有时候我们俩很像。”
“哎呀妈呀,你可拉倒吧。”吴娇嘴上嫌弃,心底却很快活,她曾经羡慕的覃玥玥从来没有瞧不起她。
“我要下去跑步,你去吗?”
“不了,以前练得太狠了,现在一提跑步我就想吐。”
“那我下去了。”
不一会儿,楼顶的吴娇看见覃玥玥出现在跑道上。
很快,一男生紧随其后,两人很是较量了一番。冲刺一起到达终点后,那两个人坐在足球草坪边缘气喘吁吁,头顶还冒着热气。男生兴高采烈,像在和覃玥玥讲什么好玩的事。
他叫冯润泽,教导主任的侄女薛雅雯相中他了。
在吴娇看来,他和覃玥玥关系好天经地义。因为他们都是不务正业、一堆废物爱好的城里人。
大老远都能感觉到冯润泽在笑,吴娇一阵暗爽,解恨。
薛雅雯仗着自己是校长的亲戚、学习好,就带头笑话、排挤别人,而且还是和颜悦色地冷嘲热讽,当真应了那句“最臭的屁都是蔫吧屁”。
要是那俩人真好上,薛可不得气死?吴娇真想看看她到时候还怎么装逼。可惜覃玥玥和冯润泽之间,从来没有一方产生过任何火苗。
第二天一早,小白就被车撞死了。
英语老师阅读理解讲的文章正巧是关于宠物。最初,有人听见覃玥玥抽泣几声,后来随着哇的一声,课堂上充斥着她的嚎哭。
所有人木然地看看她,半分钟后英语老师继续讲下去,也不讶异。
覃玥玥平素竭力装得很正常,有时候大家聊天提到妈妈,她还会自然地撒个谎,就像周艳秋还活着一样。但还是不知从何时起,覃玥玥已经成了班级里奇葩一样的存在。
可笑的是,下课后,冯润泽还在皱皱巴巴的纸条上写了首缅怀小白的诗送给了她。他还挺有文采。
日子麻木地向前推进。覃玥玥似乎真的长大了,初中的小背心已经如同一张纸,再难盖住生机勃发的肉体。没人带她去买内衣,于是她翻出周艳秋从前的旧文胸,穿上又空荡荡的。
覃景文回了单位上班,没有学历,从零干起。
虽然女儿不训练体育了,他每天依然变着花样做饭,从不敷衍。
天气冷的时候多做热气腾腾的牛羊肉、蛋奶,天气燥的时候多做晶莹剔透的银耳羹,口ᴶˢᴳ味也常换常新:雪梨、红枣、山楂……没有他做不到,只有你想不到。粗糙的大手,粗糙的脸孔,做出的吃食却总是细致讲究。
有一天下班太迟,晚饭应急炒了个番茄炒蛋,女儿随口夸了句真下饭,他第二天就信心满满再做一遍。每每望着老父期待她点评的殷切眼神,覃玥玥从不吝啬赞美,生怕他失望,便继续夸张地大放彩虹屁。覃景文便又一次大受鼓舞。如此循环往复,覃玥玥连续吃了一个月番茄炒蛋。
覃玥玥学习不好,老覃也没苛责过,因为他知道女儿不是故意怠惰的。
其实到了现在,除了一套小破房子,这个家一无所有。偏巧覃玥玥什么都会一点,老覃没再做“副业”,就免不了经常拿出存折去取钱、交钱。只要孩子喜欢,他都义无反顾,全力支持。
他更不会因为这些破费有所抱怨,相反,他的内心幸福得很踏实。
覃玥玥从没认为自己因为母亲去世而缺少关爱,除了父亲偶尔醉酒有些可怕。
这一学期的家长会,学生与家长共同参加。一片祥和客气。
到了覃玥玥这里,老师的语气陡然生变,“这个孩子心思不往正处使,都放在歪门邪道,自家孩子心里有数。家长自己对孩子都爱管不管,那我们也没必要浪费精力。”
其他家长也察觉到了明里暗里的鄙夷,一脸看戏的表情寻觅着覃玥玥的家长是何许人也。
却不想一个五十多岁模样、面貌粗糙的矮瘦男人自己站了出来。
覃景文鼻子一酸,当即大声辩解:“赵老师!您可以说覃玥学习状态不好!但我今天不能接受你这么说我们!去年,覃玥妈当着我们一家的面去世了!她那时候才 15!就那么眼睁睁瞅着她妈断了气了!她需要时间走出来!我对这个孩子既当爹又当妈,我自己也敢凭良心说,我覃景文问心无愧!我从来没有不管她!”
那天来校之前,在单位,空降的年轻高学历车间主任叫老覃去扫厕所。那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他当然不去。于是被其当众教训:“倚老卖老,给脸不要脸。”他沉默地拿起墩布去了。在场的老同事们面面相觑。
高一文科实验班家长会,此时,覃景文的委屈一股脑随着涕泪纷飞横流,那样无辜,那样无助。
在场所有家长的表情从看戏到震惊,慢慢过渡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