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年再见,察罕似乎没多大改变。只是,他看见祁念笑的时候,眼神冷得可怕。
“寒姑娘,许久不见。”
祁寒见他穿着中书省的官服,难免疑惑道:“大人不在枢密院任职了?”
察罕不冷不热地答:“是,不在了。”
他的目光,似一刻也不愿在祁念笑附近多停留,偶尔不经意扫过,眉宇间便生厌恶。
但他对祁寒的态度倒还算正常。
察罕称要去大明殿面圣,便不与她多说了。他与二人擦肩而过,步子迈得飞快。
他从前不是鞍前马后地追随祁念笑?为何仿佛性情大变了。
祁寒不掩讶异,锐利的眸光审视般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察罕莫非……知晓了……”
“嗯,”祁念笑继续向前走去,低声简略道:“我告诉他了,”眼底又暗淡了些,“阿尔泰山的真相。”
她呆若木鸡,无法相信他说出口的话。
随即后背一阵发凉,莫名不敢回头看。
“等等——”
察罕的话音遥遥传来,令她微微一颤。
祁寒转过头,但见察罕伫足在几丈开外,神色难辨。
“我这次面圣,是要汇报刑部的情况,”他望着她,意味深长地道,“陛下虽已派去医者诊疗宋末帝,也破例准许为其特供水与食物,然而——”
祁寒的心仿佛忽然停跳了。
“——从昨日起,宋末帝开始绝食,水也不饮,”察罕说,“太医判定,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再这样下去——甚至撑不到五日后行刑,就该殒命。”
“我这次进宫,便是想问询圣汗之意——若宋末帝真死在了行刑前,该如何处置。”
说罢,他不再停留,背影在宫道上越行越远。
再观祁寒,此刻已慌得难站稳。
“是真的?”她双眼红肿得可怕,密密麻麻布满血丝,想来是多少夜不曾安睡了,“他真的——”
“无可奉告。”
祁念笑的语气清淡而冷峭。
她忍着头晕与恶心,态度坚决:“我要去诏狱!你能不能带我去——”
“不能。”祁念笑站定,端凝着她,眼神幽邃难测。
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用全部的力气怒吼一声:“我要见他!”
“见了又能怎样?反正总要一死,自己绝食而死是为殉国,被元廷车裂而死是为屈辱。他见不见你,绝不绝食,最后都是一死。”祁念笑盯着她,微扯唇角,“就算他听了你的话,进食以维持生命,也逃不过车裂的酷刑——你还真舍得他被五马分尸啊?”
“车裂?!”
“还不如留个全尸,对吧?”他邪魅一笑,似善解人意般,弯了眉眼。
从中,她却只瞧出了晦涩的阴狠。
他是恨赵禀的。
恨不得他死。
最残忍地死。
“祁寒,你并非一个思虑不周、只会疯狂胡闹的女子。为何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祁念笑紧盯着她,目光灼然,似要将她洞穿。
“该不会是‘假痴不癫’,看似弱势无助,实则在迷惑我,想暗中钻什么空子,联络外头的救兵吧?”
她的眸光微微一闪,很快便被鸦睫盖住了。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搬救兵的,”他冷笑一声,“在赵禀死前,绝对,不会。”
……
祁寒被软禁在祁府的三天内,连卫每天都向祁念笑汇报她的状况。
前两日,她都闹着要祁念笑带她去刑部,只是体力早耗得透透的,在连卫的控制下,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第三日,祁念笑在蔹院看案牍,午间时分,枫芒来报——
“寒姑娘昨天从连拾口中得知,那宋末帝连着几天不食一粒米、不饮一滴水,最后还是狱卒硬给他灌了药和粥,才勉强活到现在,”枫芒愁苦道:“于是寒姑娘也开始绝食了……不管属下们怎么相劝,饭菜递到嘴边了她都不张口,就是吵着要您带她去诏狱,看望那人……”
又整哪门子苦肉计?祁念笑沉默了许久,很不是滋味。
明知她是故意引他前去,明知她心里盘算的小九九。
他还是放下满手公务,立刻过去了。
不等祁念笑迈过南苑的门槛,迎接他的,便是一只摔碎在地的瓷碗。
菜汤浑浊,顷刻间溅满了他衣摆。
他绷着脸色,一抬眸,只见祁寒忿忿坐在桌前,挣扎着想推开连玖。
像一只气得炸了毛的猫,弓着背,呲牙咧嘴,逢人亮出凌厉的爪子。
“大人,您总算来了,”连玖欲哭无泪,“属下尽力了,真的尽力了,别无他法了,姑娘她就是不吃饭啊,还、还打人!您快劝劝……”
“都别管我!谁劝都没用!”祁寒别过脸去,咬牙道:“他祁念笑敢关我一天,我便要一天不吃不喝,谁都管不着!”
“主上……”枫芒端来盛放菜碟的托盘,向祁念笑抛去求助的目光。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他的发话。
可他却只是冷笑道。
“枫芒,她不进水米是她的事,她既然不想,那便随她,”狭长的凤眸渗出冷漠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祁寒身上。“她现在不过作势罢了,等她饿了渴了,自然不会再犟。”
枫芒将托盘放下,连玖也松开了按住祁寒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