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她一定嫌弃死自己这副臭德行了。
赫楚懊悔地低下头,难过得不敢看她了。
耳边却听到她如黄莺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
他愣愣地抬起眼,看她捂着肚子,笑出了泪花,笑弯了腰,笑得开怀爽朗。
知鸢笑了很久,笑累了,才再恢复了平日的温婉端庄。
“你不必对我道歉,”她敛目,道,“你是元军,又非那南侵大宋的元军。令尊伯颜,虽为攻陷临安的主帅,却也非在崖山海战、逼我父亲跳海的元凶。你的道歉,代替不了那些人的。”
谁都没想到,那是他们在大都的岁月里,最后的平和。
他醉酒夜宿她房中,此事很快传了出去。流言蜚语,像是暗夜里的猛兽,无声地撕碎了美好的假象,伤得人体无完肤。
人都乐道,世家权贵、战功彪炳的枢密高官,竟日夜流连忘返于青楼;而那风尘女,自诩清高,原也不改以色侍人,巴不得给贵人自荐枕席。
她的名字终于和他的,并列着,传遍坊间。在世人眼中变得不堪。
赫楚愧疚得肠子都青了,若他早知,自己的冲动会给她带来这些骂名,他定不会冒失啊!
他多想当面向她道歉,关切她近况,但她再一次开始了漫长的回避。她不再与他相见,能躲即躲,冷淡非常。
她的神情,渐渐变得憔悴而忧伤。
她的眼里,好像永远萦着烟一样的水雾。
黛眉总长敛,倦倚危楼。
赫楚远远地看着她,心知,自己才是她郁郁的根源。
爱,是克制。
是不去扰乱她的安宁。
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能变成摧折她风骨的灾祸……然后,自此选择放开了手。
再往后,宋党被朝廷追缉,她也离开了大都城。
不辞而别。
再无音讯。
……
……
那是六年后了。
伯颜元帅病逝,赫楚便袭承了父亲的衣钵,掌一方军马调度。恰逢江南动乱,总有山贼匪盗揭竿起义,他便被新上任的祁知枢调度到江淮行院,负责剿匪。
赫楚率兵端了丹阳山林间的一处匪窝,只是,这次的贼匪较为特殊,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很可能是伪装成山匪、伺机待动的前朝势力。果然,有个小贼经不住严刑拷打,向元军透露,他们名为“义军”,是宋末帝赵禀蛰伏已久的武装势力。
歪打正着,逮到条大鱼。
众将大喜过望,都认为,此乃一举歼灭前朝余孽的好机会。
唯独赫楚内心挣扎。
作为伯颜的儿子,元朝的将领……清剿宋军,是他的天职。
但他一看到“宋”字,脑中先浮现的,都是那白衣飘逸的“月宫嫦娥”。
她在何方?有没有安平喜乐?她会在义军的哪处据点作军师出谋划策?若得知两人的立场水火难容,已经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她该用怎样失望、怎样怨恨的眼神来瞧他……
七月初,江南暴雨如注。
一个晦暗的清晨,士兵来报,说有个汉女褴褛落魄,就倒在了军营不远处。
斜斜的雨丝冰冷无情,打在地上,渗透了女子单薄的裙衫。烟雨濛濛,她无力地倒在泥泞间,紧闭着眼,唇和脸都是无血色的惨白,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助。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消失了,只剩雨声并着他内心的狂吼。赫楚直冲上前,跪伏着拥她入怀,热泪与雨水交织流了满面。
他不知她为何突然现身他军营外,也不管谁说什么“当心有诈”。
他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在她淋雨昏迷的期间,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
至于知鸢,从醒来后,便仿若失了声的木偶。她终日静静呆坐着,寂然而呆滞地坐着,机械地应对着他的关切——莫说是一句话,她就连一个字,一声音儿,都不曾发出过。
昔日的笑容消失无踪。
偶尔望向赫楚的眸光,灰暗无光。
军中非议迭起。赫楚的亲兵坚持认为,此女是敌方使的“美人计”,就是派来迷惑赫楚、里应外合的,须即刻处死,杜绝后患;更多的人在背地里奚落赫楚,说他兽性上脑,罔任一军统领,竟能让自己的女人住进帅帐……总之,有太多太多不堪的传言。
……
……
赫楚时常想,陆知鸢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许是如莲一样,高雅纯洁,柔婉娉婷,温和如水。这是世人眼中的她。
又或许,是人间最绚烂的火树银花,剧烈燃烧着。这是赫楚眼中的她。
纵身一戾天,便有最惊天动地的气魄。
赫楚记得那是个晴朗的日子,天很蓝,风很大。
只是,元军的军事重地,全然被大火吞噬了。
火舌翻卷,烟雾弥漫,数以千计的兵士哀呼逃窜,不断有雷鸣般的爆炸声传来,放眼望去,巨大的火球接连不断,元军的辎重,毁于一旦。
赫楚逆着人群的方向,来到了帅帐。
知鸢背对着他,孤零零站着。一袭红衣,像黄泉路边的彼岸花。
手中紧握一根长长的引线。
“真是万幸,”知鸢认真翻看着一本本军机密函,淡淡道:“你这里,还真有义军据点的那么多情报……真是详细,也真叫我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