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触即分。
她怔怔望着他,眼底微闪烁着什么光亮。可她看上去又是那么的悲伤。
“你孟浪。”她蹙眉,拧巴地说。
赫楚红了脸,原本想说的话,也含含糊糊地说不出口了。
他将写好的信塞给她,说,你看看这个,一定要看啊。然后,他就像害羞的小媳妇一样,迈着矫捷的阔步,扭扭捏捏地逃了出去。
那之后的几天,赫楚都在期待知鸢的答复,每一刻的心田都有暖流涌动。他憧憬着与她的今后,也不由自主地想,若她看了信,会露出怎样的神色呢?她是否也会和他一样,愿意冲破世俗之见,轰轰烈烈地与他奔赴彼此呢?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就像是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
他没等来一句回应。
再去烟柳楼寻她,她却总推脱,躲着不肯相见。
僵持了数日,才叫小厮给他传了封回信。
赫楚激动地展开,见花笺上只写了四个字:电光朝露。
电光?朝露?何为电光朝露?
他不解此话,便堵在烟柳楼,非要向她索求一个解释。
“不真实的眷恋,便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注定留不住。”她说,“待到热情褪去,大人或许,就不会再冲动了。”
他说他不是冲动,他是认定了她,才不是劳什子留不住的眷恋!
她说,我不想无名无份地跟你,试问你的部族,可会允你迎娶外族女子,还是飘茵落溷的风尘女?
他说他定要抗争,管他谁来阻挠,他都要堂堂正正地娶她为妻,便是放弃锦衣玉食、去私奔都不为过。
“那么,你的妻子呢?”她淡淡地扯唇,笑容苦涩,“别说什么她不会责怪之类的话。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女子,会希望自己的丈夫心里装着别人。她去世前体恤你,担忧你独自一人生活不易,故而说了些大度遗言……不代表,她见你新欢在侧,就不会难过了。她人好心善,亦不代表,你可以委屈她的亡魂。”
“还有——”
她微笑着,眼眶却红得厉害。
“我是前朝宋人!我的家,我的国,毁于何人,你——竟能不知吗?”
赫楚心中咯噔一下,突然就变得无措了。
他的父亲,伯颜元帅,就是亲自带领铁骑侵袭中原、覆灭了前朝的人啊……
“从见你第一面,我就告诉过你,”她眸底的感情在一丝丝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焰,“我叫陆、知、鸢,”她的重音落在“陆”字之上,凝定他,恨意凛然:“家父气节壮烈,不惜投海以殉国,我又何尝不能,子承其风骨?”
大义之前,任何情,再深挚的情,都不足为道。
我与你,我与你的情爱,就像新旧的两个朝廷,一荣,则一损,一辉煌,则一衰败。
始终是对峙而不能共存的。
“我每次看着你,心中都在想——”她冷笑,泪从眼角滑落,“——该怎么杀了你!!”
第394章 【鸢楚】且尽红裙(下)
赫楚本以为,她抛出的任何疑虑,他都能对答如流——他不会因知鸢的出现就摒弃对亡妻的敬重,更不会让这份敬重和责任影响他对知鸢的爱慕;部族的施压与元汉之别,在他看来都是糟粕,更无所谓顺从。
但元与宋的矛盾,是无法筑桥以通行的天堑——隔着国仇家恨,单薄的言语筑不起任何桥。
那天,赫楚失魂落魄地逃出了烟柳楼。
他清楚,他明白,元灭宋都做了多少烧杀抢掠的恶行,那叫一个惨不聊生,民无噍类。大元的盛世,是用鲜血浇灌出来的;从襄樊屠城到临安陷落,元军带给宋民的惨烈灾难,史无前例。他乃伯颜之子,元兴宋亡的既得利益者,他有什么资格让知鸢看淡仇恨?他——怎么配呢?!
他只记得,自己一个人闷头喝了好多酒,直喝得神识迷离,一倒头昏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烟柳楼。
他正躺在知鸢的榻上。
那一刻,赫楚慌乱无比。
他惶恐地以为,自己因酒醉而轻薄了她,这比什么都叫他难受得剜心。他不想伤害她,更不想给她增添烦恼——可他好像总把一切搞得很糟糕。
不过,瞧她的模样,他们之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大人,可需我帮你回忆一番?”知鸢礼貌地微笑,眼神却透着嗔怪。
据她称,某人昨夜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闯进了她这间屋子。
“然后你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她似平静地转述,实则早已满脸黑线。
“哭嚎着什么……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是我族人对不起你,害得你们远离故土,流离失所……之类的,”
她眨眨眼,两颊在强忍着抽搐。
“你就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啊,一把鼻涕一把泪……之后,情绪上来了,时而扭曲打滚儿,时而阴暗匍匐,还说……知鸢啊,你杀了我解恨吧,我不让你心里为难,就算你骂我、拿刀捅我,我这心窝子都是暖的……之类的。”她模仿着他的腔调,滑稽可爱。
——知鸢啊,就算你要我死,我也是亲手给你递刀的那个。
赫楚僵定,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原来,可怕的不是宿醉断片,而是宿醉断片后,第二天,还有人帮你回忆着你的露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