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祁念笑习惯性地按揉着左臂,声音很疲惫,“我随后看。”
“还有……”枫芒的下半句话欲出又止,“始从去年起,我们的暗卫便在江南行省……零星发现了……宋末帝的踪迹,活动愈发频繁。”她只说了赵禀,却是不敢提某个名字。某个一定会随着赵禀一同出现的,名字。
她没说,不代表祁念笑听不懂。
果然,他的瞳孔猛地一颤。
眼睑微垂,很快遮去了眼底弥漫的痛苦。
“封紧嘴巴。替他们遮掩行踪,清理干净后患,”他的目光有些浑浊,“勿让朝廷……尤其是国师党……得知他们的行踪……”
他用的是“他们”。
“是,主上,”枫芒说,“您临行前就叮嘱过我们,属下都已办妥了,绝对清除得干净。”
他“嗯”了一声。
“您下个月可是要南下巡视江南行枢密院?”枫芒问,“到时候府上的安排,您若制定好了,便尽早知会属下罢,连卫们随时任您差遣。”
枫芒汇报完毕,默默退了下。
庭院重归空寂。
祁念笑闭上双眼,轻倚廊柱,又一个人呆坐了很久。
恍恍惚惚,好像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一束光芒,就洒在他眼皮上。
他轻轻牵起了嘴角。
“今天……能不能……别那么快就离开……”
他一眨不眨,望着眼前幻影,望着她虚虚实实的灵动笑靥。
紫衣,碧簪。
雪肤,墨发。
他眉心微动,不自觉地哽塞道:“能不能……多陪我片刻……片刻就好……”
倩影却似缥缈的烟,他触碰不到的烟。她拎起裙摆,浅坐在廊下的坐凳楣子上,像是隔了层纱与他对望。
他如痴如醉地凝眸,眼前水雾氤氲。
心好像被挤压在岩缝间,痛得酸涩。
第387章 回首又见她(上)
姑苏水乡,仿佛天生带了种悠然惬意的韵味,如古画般夹杂着书香墨气。青砖黛瓦,亭台楼榭,石桥拱立,绿柳垂曳。水面柔雾袅袅,摇橹船“吱呀”声声,随着水波一同荡漾。
祁念笑一身常服走在岸边,身旁伴着姑苏当地的官员。
南巡,枢密院年年都要履行的公务,通常由三品官亲自负责,祁念笑作为最高级别的知枢,本无需如此劳形。而他此次南下,则是打着巡查的幌子,带了连卫,计划摸排国师党某桩案件的底细。
此时正值乞巧良夜,碧霄浩瀚。绮罗香泛花间市,灯火光分楼外桥,一派繁荣。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官员们曲意逢迎,心思全然不在公事上。
若她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倏然闪过脑海,便引得心如刀绞。
祁念笑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与祁寒自别失八里归来,同乘一骑。她蜷在他怀中,轻抱住他揽缰绳的手臂,发丝随风飞扬,带着药材的清苦香,拂过他鼻端。
她曾笑曰,若是此生都能对着如画美景,享无限静谧与安逸,那就好了。
她一定会喜欢这片江南的,他想。清雅水镇,烟火人间,美得令人陶醉,恰与清淡的她,百般相称。
纵是江南光景好,他妄图与之分享的人,早已不在身边。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皎皎婵娟,徒在回忆里高挂。
这一天,许因乞巧节的缘故,街上游人络绎。有官员指着不远处的市集,谄媚地邀请祁大人共睹佳节盛会,一览风土人情。他支撑起虚伪的假笑,应承了。
乞巧,这两个字之于祁念笑,是一段最美好的记忆。
也是最残忍的刀子。
他穿行在人潮人海,眼扫过阑珊灯火,旧忆的碎片走马灯一样闪回,几乎让他难分清幻觉与现实。
想念她的眉目,想念她的顾盼。
想念她牵他迈入滚滚红尘,一笑便能乱他心弦。
想念她裙摆曳地,在河边与他放了并蒂莲花灯。
失去她的每一刻,都是他的郁郁寡欢。
祁念笑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将胸腔内的苦闷吐了出来。
身边,官员们还在滔滔不绝、扯东扯西,吵得他耳朵生茧,头也晕晕沉沉。
当真很烦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当真很烦。
前边沿街都是小摊铺子,都是贩卖各种各样小玩意儿的。许多小贩就以芦苇随意架棚,吆喝着售卖“磨喝乐”,引得许多女子围拢上前。
像极了那年,大都城的乞巧盛会。
祁念笑默默咽下喉咙里的苦涩。
也就在不经意间,飘忽的目光仿佛司南上的磁针,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吸引而去。
蓦地,落定在了不远处。
有道身影,端姝如盈。
就这样闯入他眼中。
紫衣素容,疏淡清雅。
无双的风华。
那一瞬,心情激荡犹如电闪雷鸣。祁念笑觉得脑中什么都不剩了,只疯狂喧嚣着,任由滚烫的血在身体内翻涌澎湃,猛烈得能冲爆心脏。
他迅速挪正了视线,没再看那个方向,耳鸣目眩,费了好大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是错觉吧?
是一场梦吧?
反正他常能在幻觉中见到她,反正她常来他梦中造访……
可梦臆,又怎会如此清晰真实。
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