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终于安定。
北境军班师回朝那日,大都城的百姓夹道欢迎,满城热闹;成帝也举办了隆重的仪式,亲自登临城楼陈词褒奖,并以官爵金银为犒劳,庆祝大军凯旋。
率军征战的将领皆得晋升。
成帝以胜仗为由,格外提拔了主帅祁念笑,竟是不顾国师党反对,将之官升至枢密院从一品知院。
一身甲胄的将领踏上大明殿前的玉阶,一步,一步;冰冷的铁甲反射着残阳的光,一闪,一闪。越往高住走,风越鼓动着他的披风,白锦蒙尘,似飞扬的缟素。
成帝高坐在黄金宝座之上,眯眸探身,远远望着殿外人影。
视线中,先出现的是盔缨,然后是织锦颈甲,然后是护心镜与铁胄。都已破旧磨损,里里外外透着灰败。就像穿戴着它们的人。
早不复多年前。不再明光锃亮,不再意气风发。
“祁卿,”成帝高声道,“恭贺凯旋!你可是朕的老朋友了。来人,赐座——”
祁念笑默默在殿中央站定。
双手摘下了头盔,他极缓慢地屈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上身微躬。
“臣,祁念笑……恭请大汗圣安。”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干裂的河滩,光秃秃的沙漠。
仅四年未见,成帝竟觉得,自己都快认不出祁念笑了。
经年摧颓,华发苍颜浅现。
已是尘满面,鬓如霜。
当真是不敢认。
“祁卿,你蓄胡须了啊?”成帝虚假地笑着,没话找话,“瞧着没以前有精气神儿了。”
祁念笑没有说话。
他眼神空洞,整个人都如一片业火焚过的荒原,地表污黑衰败,地下腐烂枯朽。
“朕的常胜将领啊,你这一回来,朝内局势又有了大变化,”成帝道,“你出征前安排的那些‘厚礼’,都已应验,国师蹦跶不了多久了,往后这天下,还得由你辅佐朕啊——”他哈哈大笑。“功臣!你想讨什么封赏?你说!只要你开口,朕都应允——”
听到这话,祁念笑的唇角似是细微地轻抽了一下。
他眸光淡淡,极为勉强地发声:“臣请求,陛下降旨,让臣与公主和离。”
成帝的笑意僵在脸上。
“朕都封你为枢密知院了……祁卿,以你的出身和资历,这是何等的殊荣,朕待你还不够好嘛?你换个赏来讨罢,前阵子西域进贡的夜明珠你可感兴趣?朕跟你交个底儿,官爵田产朕能给,金银财宝朕也能给,别拘谨,尽管说来!”
祁念笑瞧着皇帝拙劣的打岔。
对此,也许早有预料了。
“自先帝朝,臣就屡次请旨与公主和离,”他只苍白地苦笑了一下,那声音轻得,几乎让成帝怀疑是错觉,“先帝不准,陛下也不准……”
“你这桩婚事,乃是朕的好妹妹苦苦求来的,朕都还没计较你苛待公主,也没计较你将公主的免死金牌拿来自用——呦呵,现在牌用完了,便能将朕的妹妹丢弃了?你尚公主,便是为了这个?!”
成帝脸色铁青。最后那句话异常狠厉,几乎带了回音。
祁念笑默不作声。
他当然不认为成帝是真的在为霁宁考虑。
成帝只是不想放走祁念笑这柄武器,想继续留存住祁念笑“皇亲国戚”的身份,长久地拉拢他为伍。除了对付国师,成帝还另有打算。
“对了,祁卿,”成帝又问,“你军中的察罕副将,就是原本在枢密院里担任佥院的,跟了你许多年的那位——”
祁念笑霍然一怔。
垂下了眼帘。
“——他分明也立了功,该得封赏,却自请调职,请求朕将他调去中书省,哪怕降级降俸禄,也再不入枢密院了,”成帝百思不得其解,“察罕向来追随你左右。如今如此反常,所为何事?”
祁念笑的目光除了呆滞,便只剩飘忽了。
“兴许,察罕有自己的考量,”他仿佛陷入低迷,沉闷道,“陛下圣明,还请念及其功绩,给出应得的赏赐。”
面圣请安过后,他再度向高位行礼。
然后孤身一人离开了大殿,步伐沉重。
浑身上下,都透着无尽的疲倦与沧桑。
第386章 依依梦里,无寻处
漫天茫茫的阿勒台谷。
触目惊心的鲜红。
雪花无声落下。
咔嚓。
闷响后。
血沫飞溅。
有什么东西,从岱钦肩上滚落。
落在洁白的雪地里,骨碌碌滚了几圈,哩哩啦啦,尚在淌血。
残躯喷溅着滚烫,盔上覆满霜雪。
他还睁着眼。
至死未瞑目。
“岱钦大人!!!”
察罕声嘶力竭,怒吼着,疯了似地杀向汗血马背上的人。
他们分明没有相隔多远,可察罕的刀刃拼命挥砍,如何都没能伤其半分。左右,始终有敌军冲上来与察罕交手,不知不觉中,他已负伤惨重。
而那刽子手,一身玄铁甲胄,整张脸都被面具遮着,不辨五官与神色。
那人矜贵地睥睨他,淡然地,冷漠地,骑马踏过七横八叠的北境军尸体,径自与敌人协力,肆行屠戮。
丝毫没将察罕的悲恸放进眼中。
丝毫没将……惨死屠刀下的亡魂……放进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