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阖眸已久的圣汗倏然开口。
“太庙刺客一案,暂且不提。前些天,国师与朕议事,偶然提及四年前,祁卿监工修筑河堤时,右卫中有位弩军百户病逝。”
皇帝的目光意味深长。
“民间有流言,那弩兵不是因病暴毙,而是因人手不够,被指挥使祁大人命令前去凿石固堤,不幸遭遇山崩而殉职。四年来,他的家眷只得到甚微的抚恤,曾多次去官府击鼓鸣冤,却都未果。”
帝王不怒自威,登时令满殿风声鹤唳。
“国师称,本月月初,那弩兵家的老妪再次于枢密院前陈情,竟被断事官驱赶,老妪于是撞柱而亡,”皇帝一脸云淡风轻,周身的气场却阴沉骇人。“祁卿,外头的风言风语,孰真孰假?”
祁念笑仍跪在地上,后脊僵冷,膝下发麻。
“回禀圣汗,”他面色如常,沉声道。“弩兵之事,实非传言所说,”
“当初河堤于六月十八竣工,弩兵生疾是在七月初十,病逝于七月十五,以上皆有军中令史确切记载,”
“臣实痛心,按规给予最高等级的抚恤,然其亲属悲痛欲绝,不接受事实,反怀疑此中有阴谋,多年来放不下过往,不愿往前看,屡次闹事——”
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陈词:“可是你指使手下驱赶老妪?”
李庭见状,起身出言替祁念笑解围。
“圣汗明鉴,此非祁指挥使本意,他本不知情。断事官也仅是秉职劝阻那老妪,不想见她因丧子之痛而诬告朝廷命官。老妪意外离世后,枢密院已将其体面安葬。”
这时,殿外忽传来一男声,由远及近。
“依我看,怯薛一军足以戍守皇城,还要宿卫何用,”来者跛着脚迈入大殿,语气不善。“枢密院不养闲人,如今军饷吃紧,祁大人的右卫屡出差池,可还有存在的必要?”
祁念笑眸光微凛,不必回头,便已是心下一沉。
此人正是先太子的次子,怀王。
第34章 庙堂风云(中)
怀王自从残了一条腿后,秉性便愈发阴恻。这些年因疾无法领兵出征,便被圣汗派遣到辽东地区巡视,近日才归京。
“每支宿卫军自有其意义,不可废除,”皇帝闭目扶额,有些许疲态流露出来。“然祁卿之右卫确有失责,暂且停职一段时日,值戍皇城的轮班,便交由怯薛暂定罢。”
怯薛长在一旁暗暗自喜。
李庭见皇帝给了祁念笑台阶,心说哪儿有不下的道理,立刻向皇帝行礼致谢,随即称不便扰怀王觐见圣汗,先行告退。
于是祁念笑再次向帝王行礼,然后随李庭一同退下。
与怀王擦肩而过时,他感受到一抹极致怨毒的眼神。
……
祁念笑与怀王的恩怨,伊匪朝夕。
这便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投靠怀王的原因。
祁念笑十三岁跟随漠北军征战,那时北境兵权还归属于怀王。
少年图南,一腔英雄气,满身孤勇胆,盼杀敌立功,欲横扫沙场,待击楫中流,却是被现实狠狠地迎头一击。
那时他凭借一身才能,方在军中暂露头角,便引来无数明枪暗箭。咬牙经受住同僚欺压,吃得各种苦,祁念笑总算当上了小小都尉,也算有资格够领兵打仗。
在一场攻城战中,漠北军兵分几路围攻敌军城池。祁念笑率兵,一场鏖战昏天黑地,是最先冲破城门的队伍。
正要擒获敌军将领时,他却忽然听到元军传来孤角鸣声。
鸣金,收兵。
为了冲破这城门,军队不眠不休浴血奋战。祁念笑眼看着身的边将士一个个倒下,便是杀红了眼,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好不容易几近胜利。
怀王却为了独揽军功,下令他收兵。
若不归营,便是死罪。
他心中不甘,愣头青一样径自面见怀王,扬声质问为何忽然鸣金收兵,以致错失良机。
怀王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只是强词夺理道,黄口小儿懂什么攻城,他这是所谓“缓兵之计”,意在保存自身实力。
多么可笑的理由啊。
他只是怕祁念笑抢先一步攻下城池,何曾考虑过苦苦鏖战的军卒们?
同年西北大旱,当地居民本就无甚余粮,怀王的军队却还逼迫家家户户缴纳军粮,直至和林仓堆满谷米,足够供给十万漠北军一年的征战。
各地百姓叫苦不迭,尸骸遍野,亦丝毫妨碍不了朱门酒肉。
因守着充盈的粮仓,怀王及其手下大有坐吃山空之势,肆意挥霍浪费,夜夜饮酒寻欢。
却是一颗稻谷,一粒米,都不肯留给黎民。
祁念笑再无法看下去了,横冲直撞闯进怀王帐内,愤慨道:“殿下,如今百姓饱受战乱之苦,饿殍遍野,求您下令开仓放粮以解困局——”
“饿死?”怀王懒洋洋地背倚狐裘,眯眸笑道:“百姓饿死的,都是体弱不足之人,身强体壮的自是不受影响。更何况,粮草仓储是军需,是要防备紧急情况,岂能轻易散发给无关紧要的蝼蚁?”
祁念笑闻言,已难掩错愕愤懑,双手紧攥成拳,有些发抖。
而怀王却笑意更深,不紧不慢继续讥讽道:“你怕不是想,借此笼络人心,并非真心献计?”
从怀王的眼中,少年祁念笑第一回 读懂,何为人心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