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逐世再一次,被迫陷入了无休止的追杀与逃亡中。
睁眼便是刀光剑影,兵戈相击的声音近在咫尺,刺耳得令人心衰。
但若要说有什么不同,或许是在逐世身上。不过两年多,他的武功竟增长得迅速,即便是护着她、单手迎敌,虽说占不了上风,倒也使两人毫发无伤。
再不复那个狼狈绝望的雨夜——他身负重伤,被她艰难地抬到山洞、心力憔悴地守了一整晚。
此刻,狰狞的鬼面一望无尽,像刺痛她内心的长矛,又让她想起了连柒。
她已经很久都不敢去想连柒,可现在却被恐惧和悲恸折磨得,几欲干呕。
就在淇川,那个有着尖尖虎牙的,笑容可爱的连柒……没了……
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雨,她也是被成百上千的鬼面死士包围……
祁寒一阵耳鸣,掐住自己的指尖。
“公子,往西走,去凤池坊,”她嗓音微抖,低声在逐世耳边道,“那里鱼龙混杂,夜市正热闹,更容易甩掉他们……”
“好,”他干脆地答,抱住她施展轻功,暂且跃出了死士的围剿。
还不忘得空安慰她:“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说“别怕”的时候,她忽然双眼发热,有种想哭的冲动。
一路惊险地逃杀,他们好不容易甩掉死士,混入了仙音阁,打算暂且躲个片刻。逐世说,一来他较为熟悉此地路径,二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仙音阁已被官府收购,沦为了国师党敛财的应酬场——谅谁也想不到,他们会躲进这里罢?
原先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玄色幕帘,早已换成了红色,不再像琴师雅居,反倒添了几分勾栏俗气。
第329章 糖与刀与修罗场(上)
确认再无追兵后,祁寒不露声色地吐了一口气。稍一抬眸,却正撞上逐世幽暗的眸光。她这才发觉,自己正被他揽在怀里,而他的面色却无比复杂,似是在压抑着某种情愫。
她垂下头,心下慌乱,不敢再看那双桃花眸。轻轻挣脱开这个怀抱,祁寒向后退了一步。
“冒犯了。”逐世轻声道。
周围幕帘轻轻拂动,帘外的烛火忽明忽暗。
“我们,逃出来了啊,”似乎是想打破尴尬,他揶揄着,“下回再行动,可得提前知会我一声,传个信儿也好。你也知,我生怕歹人对你不利,怕自己护不住你……”
“我何时求你护我了。”她声音清冷,带着刻意的疏离。
逐世的笑意逐渐消散,他微一晃神,目光逐渐变得沉稳坚定。
“大都城动荡不安,你愿随我离开吗?”他认真地望着她,“不是想去临安?我带你走,去过安稳的日子,离这虎穴狼巢远远的,好不好?”
她的唇瓣动了动,却没出声。
“跟我走吧,”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我带你离开这浑水池,越远越好。我是真心想你平安,真心想爱护你一辈子……你孤身与那帮佞臣周旋,叫我如何放心?”
“公子心中有非做不可的事,祁寒心中也有。”
她神情淡然,再次向后退了一小步。
“那好,”逐世苦笑,袖中双拳攥得生疼。“无论你想做的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讲,我都不遗余——”
他的话语被祁寒的冷笑打断。
“这趟浑水,我自己去蹚就够了,你掺和进来做什么?”祁寒仰起头来,极致冷漠且烦乱地说道。“你当你这前朝末帝的身份很是光鲜?公子,你的责任是报国,不是为我付出。”
他沉默地立着,双眸微阖。
“我如何不知,”他努力克制烦郁,叹道:“你句句所言,我如何不知,”
“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肩上有多少责任,又背着多少重负,我……如何不知。”
“可我心悦你!”逐世遮掩不住眼底的黯然。
祁寒的眸中有什么在闪烁,但她立刻垂下眼睫望向别处,神色躲闪。
“在这里,”他缓缓抬手,指着自己心口。“你胜过一切。”
在我心里,你胜过一切。
他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声音多了些哽涩。
“我心悦你,便要不惜一切护你周全,哪怕挡在你面前的是荆棘,我也甘愿咬着牙将它们吞咽腹中,我——”
“你这般不知轻重、感情用事,如何成事!”祁寒低声怒斥,面容因愤怒而有些扭曲,声音沙哑。
空气凝结,两人皆是陷入沉默。良久,祁寒深吸一口气。
“公子是要成大业的人,不该在儿女情长上耗费心神。公子该护着的,是炎夏的黎民百姓,该执着的,是对故国的责任,该不辜负的,是前朝忠臣的心血——何况你又怎知,你对我的情愫……不是对我悲惨遭遇的怜悯?”
她的声音再次恢复冷静疏离。
“祁寒知道公子心善,但还是莫要将同情,误当成慕恋。”决绝地抛下这句话,她的五脏六腑却不知为何阵阵抽痛。
逐世失落地怔神,听她说出这些话,就好像有利刃剔骨。痛楚迅速蔓延至全身,仿佛连呼吸都是痛苦的。
“不……”他摇头,只是摇头,缓缓地摇头。“祁寒,我是心疼你……但……我也很爱你……”
祁寒眸底有一丝淡淡的悲凉渐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