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笑的呼吸很缓,很缓,缓慢得像个老态龙钟的将亡之人,仿佛随时都要昏倒咽气。
半晌后,他探手过去,轻轻抚上她面颊,指尖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他沉默着,轻柔地,擦拭她的眼泪。
凤眸眨也不眨,血丝密布,水汽氤氲。
“地上凉……”祁念笑垂下眼帘,喉间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数九寒天的,你先起来,别坐地上了……”
他托住她双臂,想带她站起身。
祁寒却执拗地不肯动。
“你若还不答应,我便是跪也要在你这院里跪上一夜——我偏不起来!”
“明日再说,你先回去休息——”
“我不!!!没有时间了,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其实没你想得那般严重。”
“是嘛?”她扯开苍白的唇,露出自嘲的笑,“今日那伙人,不由分说就按着我梳妆,还有红绸囍字都遍布南苑了——是不是,就算我明日便要稀里糊涂地被你给嫁出去了,我自己都无从知晓?”
祁念笑侧过身,理了理思绪,黯然垂眸。
“你与成王的婚事,尚未正式敲定,圣汗还不曾明确地拟旨,因此婚期也就没个准信儿。今日来府上的女官,不过例行规矩,走个流程,提前为你量体裁衣,早早来教习你天家规矩。至于南苑那些装潢,是成王心急,擅自安排的,并非皇命……”
“那又如何?!”她冲他低吼,“我在意的是什么?我痛恨的是什么?是今日被当成木偶一样钳制摆弄?是这可笑的婚约为期几何?祁念笑,你少给我避重就轻——”
“这个归宿,不好吗?”
他说着,声音平得没有丝毫起伏,麻木机械。
“你会是他的正妃,地位摆在那里,谁都欺负不到你头上……而我,将不遗余力扶持成王上位,待他坐上大明殿的金座,你便是未来的皇后,入主中宫斡耳朵,享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这个归宿,不好吗……”
祁寒冷笑如刀:“是啊,多好的归宿,你怎么不去啊?你既觉得好,那不如你嫁他算了!我看你二人,一个卑劣懦弱一个肮脏龌龊,简直般配极了!那些个黑心眼儿,留着自产自用罢,祸害我做什么!”
一阵压抑的沉默。
“天冷,夜深了,”祁念笑低下头,“你……回去罢……”他盯着自己被她攥紧的衣角,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此事没得退让,你慢慢接纳。”
“不要……我不要……”她慌乱,死活不肯撒手,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不要……不要……不要……”
尽管使出了全部力气,指节磨破了皮,指甲几欲被布料掀开,却还是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强制地掰开她十指,完全将衣角抽离出来,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力道大得仿佛能折断她指骨。
就在他转身、欲返回屋内的一刹那。
“佑之——”
祁念笑的背影明显一僵。
步子陡然停滞。
“求你……不要让我嫁给成王……好不好……佑之……”
她无助地摇着头,泪眼迷蒙,哭号声在夜色下显得分外凄凉。
“哪怕……不能嫁与心上人白首偕老……我也绝不……嫁给不爱之人!”
祁念笑闭上眼,喉间有股腥甜的血味溢上来。
“回去吧。”他只轻飘飘丢下这句话,然后落寞转身,迈入屋内。
“等等!!”她尖声嘶喊,慌乱无措,“祁佑之——”强忍着膝盖的疼痛,她也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摇摇晃晃便爬了起来,直冲向前。
“砰”地一声,门被从内关锁。
祁寒泪眼模糊,重重地向前栽倒,撞上门板。
第269章 凤冠霞帔(五)
月影苍凉,冷风刺骨。
祁寒知道此刻祁念笑就与她隔着一扇门。
知道他就在门背后。
因为她听见了。
听见他痛苦压抑着的喘息与啜泣。看到门正细微地晃抖,随着那低不可闻的泣声,一颤一颤。
祁寒没再流泪。
只是目光空茫,伸手触上木门。
“祁念笑,”她麻木地扯动声带,“你就不怕我死给你看吗。”
良久,一道沙哑的男声沉闷传来,“你不会的。”
祁寒笑了。
疯癫了般,放声大笑着,直笑得喘不过气,眼前发黑。
她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
“世上哪儿有这样的男人,”她仰头,呆呆望着月亮,轻声道,“亲手推开心爱之人,推到一边,推去给别的男人……真奇怪呢……”
门后,他似是在绝望地苦笑。
“祁寒,我好像,根本不配与你站在一处……”
“配或不配,还轮不到你评说。”她有气无力,僵硬道。
“害你之深,悔之不及,”祁念笑断断续续地颤声道,“兰因既成絮果,伤疤无愈,不如助你早离苦海,及时抽身,美满余生……”
“嗯,是啊,”祁寒艰难喘气道,“我总不能继续爱着一个……满手杀孽的凶徒,对吧?”
他闷闷地启齿:“你指阿勒台谷的事?”
她默了默,轻声说:“我没资格替那十万条人命原谅你,也无法替岱钦原谅你。”
“嗯,我明白,”他讷讷地苦笑,“我的命运早就注定了,从在阿尔泰山时起,注定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