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语,遥望远方,再看向她时,却发现这小麻烦自顾自找到了登上屋檐的石阶,一边迈步一边嘟囔:“我还以为,长兄武功高强,一定会用轻功上房顶,原来也是需要台阶的呀——”
“祁寒,我又不会飞。”他无可奈何地扶额,却也没有阻止她爬上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嘶——”大概是砖瓦太凉,她一坐下便倒吸一口冷气。
还不是自找的。祁念笑在心里冷笑一声。
“我可以陪你一起等么?”她一脸无辜。
上都上来了,还有过问的必要吗。
“随你。”祁念笑闷声道。
夜风冷冽,吹拂着他的发丝。祁念笑难免有些怏怏不乐。原本独处的时光,平白无故多了个人在身边,祁念笑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你同刚来府上时,有些不一样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瞧见祁寒神色困惑,他又补道:“你起初……不太愿意开口讲话,也不近人。”
祁寒微微垂首,片刻后,才再次抬眸。
“我在害怕,”她坦诚道。“我不知我从哪里来,不知哪里是归属。”
“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每每问起义父,他总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那是隆冬腊月,适逢小寒时节,他在去临安的路上遇见我。我饥寒交迫倒在路边,高烧不退,于是他带我回老宅养病。因我容貌与他多年前故去的义姊很是相像,顿然感慨万千,决定收我作义女。”
“这个故事看似天衣无缝,可有太多细节经不起推敲。”
“来大都城之前,我并不在所谓老宅养病。那是一座高高的楼阁,四壁陈列着各种藏书,进出只一扇大门,义父来看我时才会打开。那里所有的书我都读过,却还是难以消磨漫长的时间。一个人忍受着孤独,早就数不清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
“唯一的光亮,来自高处的四方小窗。”
“白天,微弱的光线会透进来,而每当夜晚降临,整间书阁一片死寂,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那是我最害怕的时刻。我想出去,可浑身没有力气,人也昏昏沉沉,或许确确实实落下了病根,说要静养也不为过。直到几月前,义父说我病症痊愈,我这才见到了外面的世界,跟随他来到大都。”
“我总觉得,义父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也许就是那位与我相像的故人,可我面对他……便会没来由地恐惧。”
祁念笑皱了皱眉。
“那老东西坏透了,”他毫不客气地说道。“当初南宋覆灭前夕,他执意卖国投靠元朝,间接害死了那位义姊……真是讽刺啊,他自幼失去双亲,由义姊悉心抚养长大,即便情谊深厚如是,还不是说杀便杀。”
“之后便疯魔了,总觉得自己能找到起死回生术。他收养你,大抵是以赎罪之名,换得自己心安罢了……其实你们并不相像,恐怕是老东西自欺欺人。”
他微微侧过脸,瞧见祁寒满面愁容郁郁寡欢,于是探手过去,揉了揉她的发顶。
“就算不记得过去,至少先过好眼前。”他似乎不擅宽慰,语气略显生硬。“你的人早就逃离那四方天井了,心神可不能还困在那儿。就算不知来路,不知归途,你已不是孤身一人,至少身后还有祁家……还有我……”
祁寒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长兄,我能信你么。”
“……怎么突然这样问?”
祁寒纠结再三,还是开了口。
“我刚来府上时,若无你授意,连卫不会平白找我麻烦。所以长兄,你很讨厌我吗……”
第17章 参商(上)
若放在以往,祁念笑定会换上那副温润梳理的气韵,寻个得体的借口糊弄过去。理智告诉他,不该同这小麻烦倾诉太多。
然而不知为何,他此刻不想戴上平日的面具。许是秋风太过萧瑟,他的心绪已与周遭环境渐融,无法抽离开来。
疲惫感油然而生。
“我并不讨厌你,相反——”他顿了顿,自觉措辞不当,于是重新起了话头。
“我并不讨厌你,只是无法谅解祁涟,连带着将怒气投映到你身上了。”他垂下眼帘,有什么情绪在黑沉沉的瞳底翻涌。“这世上,不是所有父亲,都配做一个父亲。”
“我九岁那年,眼见着母亲在自己面前咽气。”
“透过虚掩的门缝,我先瞧见了踢翻的矮凳,再瞧见离地的脚尖,然后便没有往上看去。”
“出殡那天望着棺木,我心里想的是,母亲终于解脱了。”
“她是个可悲的女人。纵是出身江南世家,纵有才女之称,纵有再标致的样貌,还不是被花言巧语诓骗了,嫁给一个混账。打我有记忆起,她便对我分外严苛。教我习字,写不好就打手心;熟背四书五经,背错一个字便罚抄全本。”
“凡事都要我做到尽善尽美,不能有任何瑕疵,似乎只有那样,我们才能引起父亲的注意。”
“我从没觉得母亲爱我,就好像,我只是她挽回父亲的工具。如果我不听话,就会被关进柴房里,不给食物和水,直到认错为止。记得有一回,我仅仅是在读书时分神,望了会儿窗外的家雀儿,她便认定我不用功,不成器,关了我四天四夜,差点没回过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