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变了神色。
不等枫芒反应过来,她已然抓起看诊的布包,一句也没再多问,直朝着蔹院的方向大步流星。
这转变也太突然了吧,枫芒目瞪口呆,杵在原地。
“愣着干嘛?走啊!”祁寒回头,冷声示意她跟上。
第148章 落梅乱(上)
浴桶中是才从井中打上来的冰水,还混杂着冰碴儿和未化的雪。
祁念笑咬咬牙,迈入木桶,将整个人都沉陷进去。
仿佛坠入冰窖,或是深冬的冰湖里,凉意肆虐般刺入骨髓,激得他直打冷颤。
却是于事无补。
他拿起水瓢,一次次舀起冷水浇在自己头上,试图压下那难捱的痛苦。
哪怕每一寸肌肤都已麻木,他的呼吸却仍灼重。
如燎原般,满腔热流升腾,烧得他恍惚。
意识最朦胧之际,眼前不断浮现出祁寒的身影,或颦或笑,或娇或嗔。
他好像做了一个清醒梦,梦到自己回到了两天前,梦到那个欲火焚身的夜晚,梦到那朵绽放的萼梅,梦到满室春意暖融。
欲望化作妖魔,在他耳边低语——便是放纵一时罢,这可是你的梦,一场梦而已,玷污了她又如何?
可是……
可是……
他不能……也不配……
苦笑一声,他闭上眼,舀起满满一瓢冰水就往自己头上灌。
岂料有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预想之中的冷水没有浇下来。
祁念笑睁开眼,竟无比惊诧地看到,他的祁寒就站在一旁,拦下了他的动作。
是在做梦吗……
他呆呆地望着她,手腕上被她紧握着的地方,属于她的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至他僵冷的血脉里。
他听见她恼火地数落道:“数九寒天泡冰水,祁念笑,你是不是疯了?”
他怔怔地愣在那里,任由她拉着站起身出了浴桶,任由她麻利地换下他湿透的衣衾,任由她用温暖干燥的布巾紧紧包裹住他,耐心地为他擦去满身水痕。
是她来了。
真的是她。
他没在做梦。
祁念笑一把抱住她,颤抖的身躯紧紧贴着她,口中低喘着唤道:“是你吗……祁寒……真的是你吗……你肯见我了……”
祁寒没有说话。
一双柔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予他无尽的安抚。
他抵着她的颈肩厮磨着,贪婪地呼吸她身上的气息,双臂将她圈得越来越紧。
眼见体内那团火焰愈烧愈旺,几乎湮灭了他最后的清醒,祁念笑一惊,凭借残存的理智轻轻推开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
祁寒蹙眉,刚想探手摸一摸他的脉搏,他却惊慌不已,不敢让她触碰。
“我……我怕……伤到你……”他喘着粗气,口中含混不清。
“过来,”祁寒幽幽叹气,“我用针灸帮你疏解。”
她扶他出了内室,让他安坐在桌前。
额前碎发挂着水珠,湿答答黏在脸上,眼睫因痛苦而轻颤,这副模样的祁念笑,莫名让人心软怜惜。
祁寒一言不发,心中已是五味杂陈,委屈的心绪翻江倒海。
她还在气他怪他,却是更恨自己不争气——怎就对他如此心软?
分明是他从前四处留情,与旁的女子暧昧不清,利用她们为自己谋求利益。
即使遇见她后,他专情于她。可他这回明知道崔御史安的什么心,却还是去参宴了,还想继续利用婚姻之事与其周旋;他明知道公主对他的情意,却还是选择夜晚与之私会。
何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他没有逾矩,但他也没有拒绝。他任由那些心思单纯的女子对他抱有期待,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样的“不作为”既不用承担责任,又能为他的仕途提供便利。
她恼恨他的“不作为。”
“手给我。”她没好气道。
方才的温存转瞬即逝,他微怔,却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第149章 落梅乱(中)
目光倏然落到她发髻上,祁念笑僵住了。
她头戴一只寻常普通的花卉样式镏金银钗。
不是碧玉簪。
不是他们的碧海青天。
他原本以为,即便她与他赌气,故意归还了其余东西,但至少,她还留着簪子。
他曾心存一丝卑微的期待,只要她还戴着这簪子,他们的情意便仍同往日一般牢固而不可破,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树立起的信任便不会分崩离析。
可她不再戴碧海青天了。
心口犹如刀绞,每一口呼吸都似凌迟,祁念笑默默垂下了眼帘。
祁寒将他手腕翻转,轻搭在软垫上,探指为他把脉。
她指尖冰凉,才触及到他腕间脉搏,他滚烫的身体便绷紧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脸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祁念笑紧紧闭住眼眸,眉心皱拧成死结,肩背与手臂都在发颤。
望着他这副隐忍痛苦的神色,祁寒心底一抽一抽地疼。
她拉过他的小臂为他施针,动作万分轻柔,生怕给他多添一份痛楚,然而嘴上仍旧不依不饶,低声贬损道:“难受?难受也给我忍着。谁让你祁大人色胆包天敢去夜会公主?你若不去见她,国师的诡计自然不会得逞。”
“你以为,我为何去见她?”他压抑着颤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