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我想起来,原来他曾经在某个瞬间告诉我,他想在毕业季后留在霖华,这样即使在一座没有亲友的城市,我们也可以互相依靠。
物是人非,终究是变了。曾经许下的口头承诺也轻飘飘的作废。
可我并不怨他。
“祝你一切顺利。”在电话的最后,我这样回答他。
他会不会怪我没有去到现场送他一束鲜花?可“朋友”的身份早已摇摇欲坠,我又该以什么立场出现在典礼现场祝贺他?
🔒65.走向终局
我还是去了 B 大。
在这个似曾相识的灿烂夏日,躲在一株树木的宽阔阴影中,像个怯懦的小贼,在身着学士服的熙攘人群中找寻蒋叶的影子。
他排在班级队伍的最末端,颀长身影,填塞在黑压压的人头中,明明是盛夏时节,身上却无端透出一股清冷的寂寞意味。
上次在小饭店偶遇的女生这次没有陪在他身边。或许他们不是同一届学生,也或许她有自己的事情不能参加典礼。
总而言之……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这一次来到现场的事,我没有告诉蒋叶。
何必呢。
我只想全一全内心深处那份遗憾,能亲眼见到他告别过去,迈向人生崭新阶段。在憧憧人影中无声驻足,静默地凝望着他的背影,祝愿他一路顺风,祝他工作顺利,祝他……
算了,祝他一切都好。
我是在国庆的时候,才从江珊口中再次得知蒋叶的消息。
“今年的同学聚会,你要不要来?”顿了顿,她语气流露出迟疑,“蒋叶也会来。”
彼时我就待在宁城的家里,这一年来因为和父母的关系逐渐缓和,再加上小墨的原因,一直行走在家庭边缘角色的孩子不得不回来扮演渴慕归家的女儿。
下意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几个字在喉头转过一圈,我开口却问:“哪一天?”
都是老同学,没必要因着蒋叶一个人的原因,和旧时的朋友们变得疏远。
这是我为自己找的借口。
高中毕业过去五年,能凑齐的同学只能组成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聚会这天,我到的不算晚,有限的座位却被占据了一大半,包厢里只剩下蒋叶身边的空位。
江珊对我轻轻摇头,庄盈盈的表情倒是和以往没有区别,在后者的心目中,我大概早就从这段长达七年的暧昧中走了出来。
避开江珊灼灼目光,我一边和大家打着招呼一边落座,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搬离得蒋叶略微远些。
方若雪和多年男友已经订婚,两人留在省会一同闯荡。李婷的工作朝六晚六,节庆假日也是没完没了的加班,至于林小彬……我好像从来没有提过,在李婷当年一次又一次为赵一杰降低底线时,这个存在感并不强烈的男生,也在不停因自己暗恋的女孩子受伤而心碎。
放眼望去,曾经十七八岁的容颜都已变得成熟锋利,我们依旧年轻,但曾经雾蒙蒙笼在面颊上的微光,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散去了。
蒋叶好像也没做好和我并肩而坐的准备,他的肩颈绷得很紧,即使感受到身边有人,也没有抬头。
等待点菜的空隙,我注意到蒋叶指尖胡乱地滑动着手机屏幕,最后他不知为何突然顿住,然后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银白色荼水壶。
他替我斟满了茶水。
这是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动作,蒋叶作为老同学,帮忙倒一杯水无可厚非,挑不出任何别样的情愫。
可我心里清楚,在友情淡薄乃至刻意疏远的关系里,他从来不是主动关照对方的那一个。
廉价茶叶在褐色茶水中上下起伏,我盯着杯底一点暗沉的渣滓,忍不住开始想,我是不是太容易被他打动了?
我想了很久,直到滚烫茶水变成温热,口干舌燥地举起来喝了一口。
因为这个动作,蒋叶的脊背明显放松下来。
可我难道要这么轻易的接受他的示好吗?
理智和情感在心中天人交战。
这是一次相对沉默的久别重逢,身边坐着的人曾和我谈心夜聊,见证我几度失败的感情、多次落魄的狼狈,他曾给予我依靠和鼓励,我们也曾望着同一座山约定一起走下去,在洒满星光的夜空下跑到筋疲力竭,在一个暴雨瓢泼的傍晚同撑一把伞。
那么多,那么多的回忆,横亘在我和蒋叶之间,曾经共同留下的片段,却成了彼此无法逾越的高山。
聚会散场后,我心乱如麻地回到家,没等整理好心情,魏昀却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他喝多了,问我到没到家,又说他还在路上。电波里的声音混杂不清,魏昀毫无章法地乱扯一通,我的太阳穴忽而跳了跳,紧接着就听见他说:“陈词,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你喝多了。”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蒋叶的信息便在这个时候弹出来。
他问我有没有顺利到家。
我简单地回复了他,想了想,决定把魏昀的事情略过不提。
也许是那杯端起的茶水让蒋叶认为我默许了他的示好,他开始频繁找话题,谈论自己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琐事,明明已经生疏了那么久,缺憾的长长时光,却能在他的描述中逐渐补齐润色。
这是我在霖华 B 大读大一那年的蒋叶,是远在宁城复读备考的蒋叶,是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和我拥有说不完的话题,分享欲爆棚的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