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伏在寒冷刺手的围栏边向下望去,勉强在无边无际的广袤阴影中分辨出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我所在的四楼高度看过去,即使用力眯起眼睛也只能依稀辨别出他微微仰起脸颊的动作,而对方的五官被笼罩在浓郁的夜色中,以至于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了不把好不容易入睡的舍友惊醒,我蹑手蹑脚地从阳台返回宿舍,然后翻出夏季的轻薄衣物,把它们连在一起系成一根长长的绳子,并且在末端拴上了黑色的双肩背包。
这就是刚刚蒋叶联系我的原因。
一个被我毫不留情用言语伤害过的人,一个被我刻意疏远冷淡的“普通朋友”,在宿舍楼门禁时间早已过去的凌晨时分,在当下生活物资极度紧缺的情况下漏夜而来。
漆黑如墨的校园午夜里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裸露在冷空气中的双手已经被冻得红肿麻木,我却不敢松懈。直到感觉掌心那头传来拽动的力度,我才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十指,开始向上拉动背包。
在沉甸甸的背包成功到达阳ᴶˢᴳ台后,我没有立刻打开它,而是丢开绳子倾身向下看去。蒋叶的身形仍旧笼罩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大概是看见我探出半个身子的动作,他会意地举起胳膊在黑夜里摆了摆手。
回去吧,陈词。
你也回去吧,蒋叶。
我们之间隔着十几米的高度,于漆黑如墨的寂静里沉默对望。
蒋叶率先离开了,亲眼目送他朦胧模糊的黑色背影消弭于浓郁的夜色后,我吸了吸鼻子,抓起地上的背包返回了宿舍。
压缩饼干、泡面、火腿肠……甚至还有我们紧缺的卫生巾。背包里的东西支撑着我和舍友们艰难共度了解封之前的日子。我不知道在那个灰色的关口,蒋叶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也想不通他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决定把这些得来不易的物资分享给我。
我没有问他。因为我知道即使自己问了,他也不会说。
我们都是不善表达感情的人。
我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的好意,事实上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因为无法在自己对蒋叶造成过刻意的伤害后装作若无其事,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援助,所以在刚刚收到蒋叶的微信后,我装模作样地告诉他,宿舍里还有剩余的食物,让他把东西自己留下。
他否认了我的拒绝。在我的记忆里,那是蒋叶第一次对我流露出强硬的不容置疑的态度。
我是虚伪的动物,蒋叶能提供我需要的东西,而且他心甘情愿。所以在他第二次要求我去阳台拿东西的时候,我没有再提出反对的意见。
我的舍友们对蒋叶雪中送炭的举动很是感动,她们对蒋叶的好感在这一晚达到了顶峰,可她们越是这样默认蒋叶对我的关切是出于爱情,我就越像一个身上被绑满石块装进麻袋沉塘的溺水者,水下的世界幽暗无光,而我无法挣脱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茂密的水草紧紧缠绕着坠入潭底,只在水面留下一串小小的气泡。
一方面,我不能对自己划下的楚河汉界食言,而另一方面,我却无法对蒋叶的这一举动装作视而不见。所以在心情复杂的纠结了很久之后,我还是决定给蒋叶发去了一句简朴的道谢微信。
但是他没有回复我。
雪中送炭的是他,抽身离去也是他。冷漠的施予者忽而调换了角色,而我从来都不懂蒋叶。
我的骄傲让我无法主动向他低头寻求修复关系的机会,而蒋叶也安然遵守着我们保持距离的约定。
时间一晃而过,冬去春来,盛夏将至,经受了第一波疫情的冲击后,我们的生活早已恢复了正轨,周围的人都在因为毕业论文和实习工作忙碌的焦头烂额,我也没有心情沉溺于感情的纠葛中,随着翻开六月份的日历,四年大学生活也悄然走到了最后的尾声。
毕业典礼那天,宿舍楼道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黑色的学士服涌动着波浪将我们一并卷起,送去拍班级毕业照的教学楼前。
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天空如洗,万里无云。我和程娜并肩站在倒数第二排,互相替对方整理好帽子和领口。随着一声万年不变的“茄子”,大家努力在正对阳光的刺目照射下睁大了双眼,面对镜头扬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远处人头攒动,台阶下拥挤的人们穿着同款的黑色学士服,他们都是等待拍照的大四学生。我和程娜手挽着手跟随着同班同学走下台阶,在某个低头的瞬间,我突然感到一道强烈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
我下意识地抬起眼睛看向人群,脑海已经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但是放眼望去熙熙攘攘陌生面孔中,根本没有蒋叶的影子。
刚才那点陡然升起的欢欣情绪此刻又猛然坠落下去。我正为自己心中的失落感到堂皇,身边的程娜也敏锐的感知到了我的情绪变化,她的身体向我靠过来:“陈词,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刚才看到一个眼熟的影子,后来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我勾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把自己对蒋叶的在意熟练的搪塞过去。
程娜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唉……走吧,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
主席台上学校领导的讲话声通过大喇叭传到操场上的每一个角落里,长长的黑色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原本质地轻薄的学士服在太阳的炙烤下渐渐吸满了热量,我的后背也开始发热,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在胸腔里胡乱跳动,然后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查看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