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刚过,微信上的新年祝福就一条接一条的弹出来,我逐条回复过去,然后退回电视剧的界面,手指刚刚拿起一块鸡翅,微信提示音突然再度响起。
陈词,新年快乐。
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祝福,我的心脏却突然抑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明明已经淡忘了,明明刚才在回复其他人消息的时候没有想起他的缺席,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对方……但他只用短短几个字,就已经瞬间疏通我拥堵着茂密海草的记忆阀门。
盯着他的祝福语看了几秒钟,我斟酌片刻,然后中规中矩的回复他:你也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要怎么解释信息发送之后那种突然弥漫上来的期待?我也许仍旧对他旧情难忘吧,但这种感情似乎和自己的行为完全相悖。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心底埋怨自己的反复无常,于是一边生着自己的气,一边急吼吼地切回视频软件。
大型古装权谋连续剧里正播放到两方势力当面对峙的高潮片段,我却有点看不进去了。
逼迫着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电视上,再次衔接上刚才中断的剧情,飞速敲击的心跳声渐渐趋于平缓后,时间开始缓缓流逝,直到一集播放结束,我才意识到,原来蒋叶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我们时隔几个月的对话就这样突兀而短暂的戛然而止,这不是我和他以新年祝福起始展开话题的契机。我和蒋叶好像真的做回了逢年过节才会偶尔联系的普通朋友、朋友圈的点赞之交,也许他的信息只是出于多年友情的礼貌祝福,而我们实质上确实已经无话可说了。
短暂的寒假转瞬即逝。眨眼间已经是 2020 年的 2 月份下旬,我搬离了公司宿舍,重新住回了学校。
彼时网上有关遥远省份严峻疫情的新闻随处可见,周围的人都在囤货,口罩的价格随着频繁售罄而不停疯长,我也不免刷到了一些让人不忍直视的新闻,那些冰冷沉重的文字竟然能透过屏幕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而图片和视频要比平白直叙的文字具有更加强烈的感染力。
在这样极端的情绪震撼下,我在联系远在宁城的小墨时,也破天荒地的对他提起爸妈,叮嘱他们最近少去人流量多的场所。
那是疫情开始的第一年,我期盼它会很快过去,期盼人类能够找到应对痛苦和消灭病毒的方法,也期盼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能够平安度过这次席卷全球的浪潮。
然而返校不到一个月后,疫情便冲击到了我所在的这座城市。
接下来就是封校。
学校的通知刚刚下达的时候,我的内心就感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那是一种名为第六感的直觉,在脑海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里亮起刺眼的红灯,它徒劳的提前警示着我,要做好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的准备。
B 大的学生多数都是住校生,因此他们对封校的意见并不算大,极少数的走读生发出微弱的反对声,但也很快在学校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渐渐止息了质疑。
一开始,我们的生活还能维持正常运转。
但是很快,学校就停课了。
与此同时随之到来的是基本生活物资的短缺。
那是一段相当灰暗的日子,以至于我时到今日,追忆到故事刚刚走向崩坏的节点时,就已经不忍继续回忆下去。
寒冷的冬日,宿舍里的女生两两挤在一张床上取暖,徒劳地捱过一个又一个凝重冷寂的夜晚,期盼着第二天朝阳升起的同时能够带来哪怕一点的好消息。
有限的食物消耗殆尽后,我经常会在夜晚的宿舍走廊上听到别人低声的啜泣。
而回到宿舍里,也是同样黑漆漆的、一望无际的绝望氛围。
程娜窝在我的床上,蜷起的身体像一只蚕蛹。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肩膀压住被角,然后紧紧搂住她的身体。我们的体温是相差无几的冰冷,她向我的怀里靠了靠,抬起脸时,我看到了月光下流淌着两行蜿蜒的泪痕。
她对我说:陈词,我好想回家。
🔒59.午夜白栀
我徒劳地张了张口,却发现此时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能轻轻拨开程娜脸颊上的发丝,试图劝解道:“会好起来的。”
“是啊,会好起来的。”程娜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嘴角漫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然后闭上了眼睛。
寒冬寂夜漫长而深冷,我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清冷而透明,一寸一寸斜斜的爬进室内,倾洒在雪白的瓷砖上,亮得晃眼,也冷得晃眼。
后背倚在宿舍冰冷的墙壁上,我的思绪开始不断翻滚。
如果自己是程娜,大概也会像她一样想家。
像她一样想念温暖的房子,松软的被窝,热腾腾的一日三餐,以及来自妈妈琐碎的关心和絮叨。
但我不是程娜。也不曾拥有那些打着暖黄色温馨灯光的美好回忆。
我发出一道无声的叹息,侧目看向身边的人,程娜已经在我身边悄然睡去。而月光将她脸上干涸的泪痕照亮,仿若冰面上一道细碎的裂痕。
就在这时,床头上的手机屏幕久违的亮了起来。
两分钟后,我小心翼翼地披衣下床,先给程娜掖好被角,然后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门口。按下把手的同时,刺骨的冬风立刻争先恐后的钻进了门缝,生怕宿舍里本就稀薄的暖气被寒风吹散,我赶紧回身关好了阳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