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宽大的蓝白条病号服，外面套着件鲜艳的橙色背心，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顶一道浅白色的手术疤痕。
轮椅停在被告席旁边，法警扶着他坐进被告席的椅子。他的腰直不起来，身体微微向一侧歪着，全靠扶手支撑着才能维持不倒。
他缓慢地转头，扫了一遍旁听席，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程守萍身上时，他的眼神僵住了，脸部肌肉却开始抽搐。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恨意与羞耻交替闪过，最后变成了麻木的冷漠。他垂下了眼，此后的整个庭审过程中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庭审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施建华的辩护律师做了最后陈述。
施建华全程几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法官，又低下去。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身体控制不住，还是因为他在听那些罪名一件一件地被念出来。
第186章 【老友再聚】
最后, 审判长宣读了判决：“被告人施建华, 因犯故意伤害罪，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鉴于被告人因伤导致下肢瘫痪，生活不能自理, 依法可暂予监外执行。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暂予监外执行。”
“民事赔偿部分，被告人施建华需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沈继舟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等各项损失共计七千四百二十元, 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
程守萍听到那个数字时，轻轻握住了沈继舟的手, 其实这次他才是真正受到伤害的人，他也一样需要这个“了结”。
沈继舟转头看向她, 眼神依旧清澈平静。他没有说话, 只是翻过手掌, 反握住她的手，有力地捏了一下。
田文君也伸手过来，和程守萍极轻地击了个掌。
“判决宣读完毕。现在宣布闭庭。”
随着法槌敲响，庭审也告结束。
“终于结束了。”田文君说。
程守萍点点头, 看了眼被告席。
施建华正被法警扶回轮椅上, 他的父母似乎想要凑上去，却被法警挡住了。
程守萍心想, 即便是监外执行，他父母也要办完正式的手续才能把他接走吧。
她没有再看施建华或是他家人一眼，朝沈继舟微笑了一下：“我们走吧。”
刚走出法院大门,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不许走！姓程的，你给我站住！”
程守萍意外回头。
追上来的是施建华的母亲，她脸上泪痕斑驳, 声音又尖又急：“你把我儿子弄成这样了！他站不起来了！他后半辈子都要坐轮椅了！你满意了吗？”
沈继舟拦在了程守萍身前，声音平静：“阿姨，我理解你心疼自己儿子。但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在带着刀偷偷跟踪程小姐的时候，他在拿着刀刺向我的时候，有想过会造成怎样的结果吗？他当然想过，因为他就是想要伤害她，伤害我。程小姐所做的，只是阻止他罢了。”
“如果她没有能阻止他，现在坐在轮椅上的就是我和她，甚至我们的生命都会终结在那个晚上。”
“他如今是很惨，也是我们都没想到的，只能说这是他的命，或者换个更合适的说法……”
他微微停了一下，随后一字一顿地说：“是他的报应。”
施建华的母亲倒吸了口冷气，脸涨得通红：“就算他有错，现在变成残废的是他，每天要照顾他的是我们！你怎么这么冷血？还说这种话，是不是人啊？”
她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拉住了她，是施建华的父亲，他皱着眉，表情阴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拽着她低声说了句：“不要跟他们多说，走了。”
施建华的母亲被拽走，一路上还在骂骂咧咧。
田文君“呵”了一声，满脸都是鄙夷之色：“看看他父母的样子，就知道施建华为什么会是那种人了。”
程守萍一想，还真是。她极轻地摇了下头：“走吧，都结束了。”
然而没过几天，程守萍收到了施建华父母向法院提起的民事起诉状副本。
她看了一遍起诉书，拨通何律师的电话。
何律师说：“他们起诉的是‘人身损害赔偿’，理由是你在反击时造成了施建华的重伤后果。但根据法律规定，正当防卫造成损害的，不需承担民事责任。他们的起诉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会支持的。”
程守萍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如果你想走完这个程序，我可以全权代理你应诉。你不需要出庭，判决结果出来之后我告诉你。”
程守萍说：“那就麻烦何律师了。”
九月初，何律师再次联络她：“法院驳回了所有诉讼请求，认定你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需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程守萍轻轻吁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沈继舟：“驳回了，我不需要赔偿他们。”
他朝她点点头。
“走，去喊上文君一起吃饭。”
两人沿着篮球场边的小道走向另一端的女生宿舍。
到了宿舍楼下，就见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双手插在裤兜里，等在路灯下。
程守萍不由瞪大了眼睛：“陆晓泽！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晓泽看到她，倒是不怎么意外的样子：“等人啊。”
程守萍：“……”
看到他脸上那神气，她心头一动：“你等的人，我是不是认识？”
陆晓泽扯了扯嘴角：“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程守萍：“……”看来她也不必上去找人了。
没多久，就见田文君快步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见到程守萍和沈继舟，她不由一愣，脚步也放慢了。
程守萍冲她眯了眯眼，是个“你居然瞒着我这件事”的“谴责”表情。
田文君抿着唇，赧然笑了笑，上前问她：“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只是找你一起吃饭而已，既然你已经有‘安排’了，我们下次再一起吧。”
陆晓泽却说：“赶早不如赶巧，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吃个饭吧。”
田文君也点点头，上前挽住程守萍，小声说：“我其实没想瞒着你。他一开始来见我的时候，找了个学英语的借口，就是今年六月底的事，那会儿已经放暑假了，我知道你暑假特别忙，就没找你出来……”
“算了算了。”程守萍冲她晃了下手，“只要你从头至尾交代清楚，这件事可以既往不咎。”
两个女生走在前面，小声叽叽咕咕，时不时发出轻笑声。
陆晓泽朝沈继舟摆了下头：“走吧？”
沈继舟点点头。
走到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四人找了个空桌坐下。
陆晓泽叫了瓶啤酒，回头看一眼沈继舟。
沈继舟微笑摇头：“我不喝酒。”
陆晓泽轻轻点了点头，又问：“你们饮料喝什么？”
程守萍见他一副东道主的样子，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今天你请客啊？”
陆晓泽冲她呲了呲牙：“好歹我也是上了两年班的社会人了，请你们吃一顿饭的钱还是掏得出的。”
田文君看向他：“今天到底有什么好事？看你都飘得找不着北了。”
陆晓泽得意地冲她眨了下眼：“offer到手了，下周就去上班。”
“真的？”田文君惊喜地追问了句，“是那家外资企业？”
陆晓泽笑着点点头，转向程守萍和沈继舟：“所以你们尽管点单，今晚我请。”
程守萍知道他毕业后进了和华师大有密切关系的一家计算机系统公司，负责软件开发这块。如今跳槽去了这家计算机界的巨头企业，事业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她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虽然酒水饮料还没到，还是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恭喜你啊！你拿到的是什么职位？”
“软件工程师。”陆晓泽笑着举起茶杯。
沈继舟和田文君也相继举起杯子，祝贺他跳槽成功。
“干杯！”四盏白瓷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
陆晓泽喝了口茶，立马吐了回去：“太烫了，千万别干杯。”
程守萍和田文君都笑了起来。
说话间啤酒上来了，陆晓泽急忙倒了半杯，一口气喝完。接着给田文君倒了半杯，再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我这次跳槽，全靠文君帮我找了不少面试英语的资料，虽然临时抱佛脚，还好面试的时候面试官没问什么怪问题。都应付过去了。所以嘛……”
他举杯转向田文君：“这杯应该要敬你才对。”
田文君笑得眉眼弯弯，举杯和他碰了碰。
程守萍带笑望着他们，轻轻抿了口茶。她问陆晓泽：“记得当初我问过你，要不要补强一下英语，你不是说和英语合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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